国庆出行,穿梭于苏锡常、南京、南通一带的街巷古镇、乡野江畔,很多游客都会频繁撞见一个特别的汉字——圩。路边的圩塘、老街的圩路、村落的圩名,水韵江南的烟火与古韵,都悄悄藏在这个字里。但不少人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同一个“圩”字,各地人的读法却大不相同,藏着十足的地域玄机。

图源:高淳发布
圩,是一种极具江南特色的地名用字。你若问南京朋友,北圩路、马家圩怎么读?他们多半会一脸诧异:“当然是wéi诶!”可到了常州、南通,本地人一定会跟你说:“总归读yú哇,圩塘、圩墩。”
wéi xū
圩【圩堤】VS圩【圩场】
翻开《现代汉语词典》,“圩”有两个标准读音:读wéi时,指江淮低洼地区周围防水的堤坝,也指被这种堤坝围起来的农田和聚落;读xū时,指湘赣闽粤等地的乡村集市,比如赶圩、圩日。

这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字典里并没有yú这个音,为什么在南通、常州、无锡等地人们却一直读yú?
古音的遗存
南宋咸淳年间的《毗陵志》上,晋陵县的地图里有一个地名:于塘。明代的武进县版图上,它变成了“于塘村”。直到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于”字才正式演变为“圩”,成了我们今天熟知的圩塘。
从“于”到“圩”,字形变了,但常州人嘴里喊了近六百年的“yú táng”却没变。字形更改,读音依旧沿用,这是地名演变中常见的文化现象。

图源:武进农家
其实不止常州,整个江南的吴语区,大多读yú。另外,方言里把wei读作yu的字还有很多,比如,把“围巾”说成“yú巾”,“喂孩子”说成“yù小佬”。
这是因为吴语有一个明显特征——存古,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读音。yú 是吴语地名长期口传形成的特殊俗读,《辞海》等现代辞书专门注明江南一带地名中 “圩” 读 yú,并非古籍原字古音。
南通滨江临海,也留存了海量带“圩”的经典地名称谓,其中通州三圩头、海门圩角、如皋复成圩、启东脚盆圩、中圩、高墩圩桥等民间传统地名,当地人日常口语、乡土称呼一律读yú,是代代相传的固定读法。
普通话规范读音只收录 wéi、xū,yú 是吴语留存的古口读音,未纳入普通话标准读音。口口相传的读音,却像活化石一样,顽强地保留了历史的记忆。
地理的烙印
江南水乡,河网密布、地势低洼,沿江地带更是水患频发。先民想要在此定居耕作,必须解决一个首要难题:把水挡在外面。
办法就是筑堤治水,围堤垦田,这便是“圩田”。北宋沈括在《万春圩图记》中记载:“江南大都皆山也,可耕之土皆下湿厌水,濒江规其地以堤,而艺其中,谓之圩。”

江苏的圩田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摄影 孙华金
江南地区的大规模开发始于三国时期的圈圩筑堤。曹魏和孙吴在江淮地区对峙,双方都需要解决军粮问题。孙吴“表令诸将增广农亩”,在古丹阳湖区进行军屯,掀起了圈圩垦殖的热潮。

三国吴·陶磨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到了南朝,围湖造田有了新的发展。太湖地区呈现出“畦畎相望”“阡陌如绣”的繁荣景象。五代时期的吴越国在太湖流域治水治田,发明并完善了“塘浦制”,七里十里一横塘,五里七里一纵浦,横塘纵浦之间筑堤作圩,水行于圩外,田成于圩内,形成了棋盘式的塘浦圩田系统。

五代·吴越国王钱镠62岁钱唐湖投龙银简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宋朝是圩田发展的鼎盛期,江南地区兴建起大批圩田,主要集中于太湖流域及长江沿岸的江宁、芜湖、宁国、宣州当涂等地。据记载,景定初年时,建康府共有圩田超过70万亩。此外,还出现了“联圩”——通过筑堤连接多个小圩田,大大提高了防御旱涝的能力。明清时期,江南人口继续增加,推动了圩田开发。江南各地筑圩达3000多个,其中千亩以上的大圩有百余个。

明《吴中水利全书》(卷一)东南水利七府总图 图源:上海发布
围水为田,化险为夷——这就是“圩”的智慧。圩田,是江南先民在与水患的千年博弈中创造出的生存智慧,也是影响古代经济重心南移的重要因素之一。
地名便是历史留下的印记。比如,常州仅沿江地带的魏村一地,带“圩”字的村名就有46个,小河有30个,圩塘有7个,比如大圩村、大圩沟、安圩桥等等。
南京也有很多带“圩”的地名。相国圩位于南京市高淳区砖墙镇,由春秋时期吴国修筑,因吴王赐予丞相而得名,史载圩周四十里。三国时期,为了鼓励人们屯田,周瑜还曾一度把家眷搬迁到相国圩内。永丰圩位于南京市高淳区西部,地处丹阳湖与固城湖间淤浅区域。宋徽宗命张抗将军督造永丰圩,于北宋政和五年(1115)建成。建成时总面积近六千公顷,拥有耕地三千多公顷,居高淳各圩之首,圩内有13个坝。

图源:高淳发布
当我们看到带“圩”的地名时,或许可以想象,先民们在这里用双手筑起堤坝,把泽国荒滩改造成沃野良田的图景。
智慧的演变
“圩”这个字在江南地区,还有另一层意思。
芙蓉圩,常州东部最有名的“圩”字地名之一。它的前身是芙蓉湖,古时水面广阔,“一万五千顷”。湖中多植芙蓉,文人骚客常来游览。
战国时,楚春申君黄歇就开始治理这片湖区,此后历代不断围垦。到了明宣德年间,江南巡抚周忱主持筑堤,“使洪波变粮田,洼地为鱼塘”。自此有了“十万八千芙蓉圩”的说法。

图源:武进印记
然而,圩堤隔断了长江来水,圩内的鱼越捉越少。清康熙年间,有个村民想了个办法:到长江里捞天然鱼种,回来养在废潭和滩田改建的鱼塘里,居然成功了。这个办法迅速被仿效,芙蓉圩内开挖的鱼塘一度达到三千余亩。
从围田种稻,到围塘养鱼,“圩”字记录了聪明的常州人与水打交道的另一种智慧:水不是敌人,而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如果说“圩塘”代表了“圩”字在地理空间上的横向铺展,那么“圩墩”则把这个字的历史纵深一下子拉回到了六千多年前。
圩墩遗址出土的“中华第一橹”证明,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的先民就已经能制造独木舟,在河湖上航行捕鱼。一个地名,就这样将新石器时代的聚落与清代定名的镇子,神奇地连接在了一条时间线上。
解释一个字,解读一座城。这个固执的“yú”音,不仅是方言的习惯,更是江苏人声音里的文化印记,镌刻着这片土地久远的历史信息。
(文章来源:“方志江苏”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