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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马湖沉睡的三条古运河,改写了苏北漕运史
时间:2026-09-11  来源:  字号:[大 中 小]

谈及大运河徐州至宿迁段,不少人常将隋炀帝开凿的运河与后世的中运河混为一谈。事实上,隋代通济渠并未途经宿迁。《宿迁县志·河渠志》明确记载:“隋唐通漕汴渠,乃由泗、虹以达宋汴,亦于宿迁无涉。”但这并不代表宿迁与古代漕运无缘。恰恰相反,此地自古是大宗商品南北转运的必经枢纽,如今,骆马湖湖底之下,沉睡着三条古运河遗迹,层层串联起从上古至明清绵延数千年的漕运文脉。

如今的京杭大运河宿迁段

古皂河:苏北鲁南最古老的人工运道

《尚书·禹贡》载:扬州贡道“沿于江海,达于淮泗”,徐州贡道“浮于淮泗”。历代《宿迁县志》皆据此佐证:“则自邳宿而西,漕运之始也。”泗水为今徐州、宿迁黄河故道的前身,是先秦时期淮泗流域核心的天然漕运通道。不过,宿迁境内有史可考的最早人工运河,并非天然泗水,而是古皂河。

乾隆《郯城县志》记载:“墨河即皂河,在县东,旧通舟楫于宿迁,古郯子运道也。源出墨泉,在旧城东北一里许,色如墨,故名。”古郯国为上古封国,国君郯子是少昊氏后裔,孔子曾专程赴郯向其问礼。由此可见,古皂河作为上古人工运道,开凿渊源悠久,文化底蕴不输扬州古邗沟,甚至开凿年代或更早。

《宿迁县志》中对国家漕运发源于宿迁的记载

更具史料价值的是,郯子曾主持在皂河设闸蓄水、规制通航。《郯城县志·古迹》记载:“寨子闸,在县西南十五里寨子社,郯子建闸于此,通皂河之水于宿迁,以运粮储。”郯子还在城南大埠岭修筑黄练池,专门调剂河道水量、保障通航水位。这条古运道自山东郯城发源,向南流经今新沂全境,汇入骆马湖,最终于皂河镇龙王庙行宫西侧接入古泗水主航道,其中山东境内河道长64里,江苏境内流长90余里,是连通鲁南与苏北的古代水运要道。

乾隆年间《郯城县志》中对古皂河的记载

宋金对峙时期,战乱频发、河道失修,加之黄河洪水频繁淤积,骆马湖水域逐步扩张成型,古皂河大半河段被泥沙掩埋、湖水淹没,“淤塞者十之六七”,渐渐淡出漕运体系、隐匿于历史长河。直至清康熙年间,河道总督靳辅主持大规模疏浚整治,古皂河得以复通,正式纳入京杭大运河主干航道,这条千年古运道再度焕发通航生机。

直河:泇运河避黄入淮的关键航道

明代以前,宿迁至徐州的运河航线长期依托黄河河道行运。但黄河徐州段地势险峻、水流湍急,吕梁洪等多处险滩礁石密布,沉船溺亡、漕粮损毁事故频发,航运风险极高。为此,自元代开始,朝野便屡屡提议“开泇避黄”,核心规划便是疏浚邳州、宿迁之间的直河,北接泇河航道,彻底规避徐州黄河险段。

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河道总督李化龙主持开凿泇河工程,正式打通全新避黄运道。据《辞海》“泇河”词条记载,新航道自山东夏镇引运河水东南流,至泇口汇合泇河干流,再经由直河接入黄河,时人称之为“东运河”。此线开通后,漕船无需再从直河口溯黄河逆流北上徐州,成功避开三百里黄河凶险航道,大幅提升了漕运安全与效率。

位于京杭大运河与骆马湖交汇处的窑湾古镇

直河正是泇运河连通黄河、衔接南北漕路的核心枢纽河段。其入黄端口直河口,坐落于今宿迁市皂河镇西王营村与八井村交界处,至今仍留存清晰古河道遗迹,当地俗称阎河。《读史方舆纪要》记载,万历十五年(1587)黄河浊流倒灌淤积,直河口一度淤塞断航,待“分黄开泇之议定,运艘皆繇直河而达于泇河矣”。咸丰《邳州志》亦佐证:“有直河在州东南百十里……即今阎家河,微具河形。”

直河通航初期,漕船经骆马湖、窑湾出湖北上,顺接泇河直达京师,航道平稳、通行顺畅,彻底改变了此前黄河行运的凶险局面。但好景不长,黄河泥沙持续倒灌淤积、河道频繁决口改道,短短数十年间,直河航道再度淤堵梗阻,漕运通行再度陷入困境。

通济新河:穿湖辟航的明代漕运险途

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黄河狼矢沟决口,洪水直冲刘口河段,彻底冲毁直河口航道,直河航线彻底瘫痪。彼时残存河道笔直狭窄、水流湍急,大量漕船拥堵滞留河口,每日仅数艘船只得以通行,漕运严重滞压。至天启年间,王家集、磨儿庄河段再度形成凶险急流,漕船行经此处常出现缆绳断裂事故,失控船只接连相撞,“每每三五船只倾覆损毁、人员溺亡、漕粮漂没”,漕运损耗极为惨重。

为破解漕运困局、开辟安全替代航道,天启五年(1625),淮安府同知宋士中等官员实地勘察后,敲定借骆马湖水域开凿穿湖新河的方案。工程于正月二十七日动工,历时两月余,开凿河道五十七里,四月二十日顺利竣工,定名“通济新河”。新河通航后,“全漕无漂失之患,省公私帮拽之费以数万计”,大幅降低漕运损耗与人力成本,一时备受朝野赞誉。崇祯五年(1632),总河朱光祚再度疏浚湖内十三处淤堵梗阻河段,并将河道更名“顺济河”,进一步优化通航条件。

《宿迁县志》中对通济新河的记载

但通济新河先天通航缺陷突出,难以长久维系。骆马湖湖面辽阔、风浪无定,人工修筑的湖中长堤常年受风浪冲刷侵蚀,极易损毁坍塌;且河道开凿过于笔直,无自然弯道缓冲水势,逆水行舟阻力极大,航行极为艰难。清顺治十年(1653),史学家谈迁沿运河北上,亲身经历这段艰险航道,并在《北游录》中详细记载:他从宿迁城西驶入骆马湖航道,八十里航程竟耗时四日,全程步履维艰,“合四舟之力以挽一舟,递相代也,才三里”,最凶险河段“九上九下,进寸退尺”。

谈迁精准剖析了其弊端:古人开凿运河,皆会预留弯曲河道以缓冲水势、消解激流,而通济新河一味取直,水势悍急、逆流难行,纤夫劳作艰辛、船只通行艰难。

这条河湖交融、险象环生的航道,最终因通航条件恶劣、维护成本过高被废弃。清康熙年间,河道总督靳辅再度疏浚古皂河,接续开凿中运河,新航道上接张庄运口,横贯宿迁、桃源、清河等地,南接清口,沟通里运河,彻底摒弃沿用多年的一百八十里黄河险段漕路。后世史家高度评价这一工程:“中河既成,杀黄河之势,洒七邑之灾,漕艘扬帆若履枕席,说者谓中河之役,为国家百世之利,功不在宋礼开会通,陈瑄凿清江浦下。”

骆马湖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如今骆马湖碧波万顷、烟波浩渺,湖底深埋的三条古运河遗迹依旧依稀可辨。从上古先民开凿的最早人工运道,到明代多次避黄改道的探索尝试,再到险象环生的穿湖漕途,三条古河道层层积淀、互为印证,完整镌刻出大运河宿迁段千百年间“避黄行运、逐稳求通”的治水探索与漕运变迁史。

(来源:“中国大运河”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