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澜壮阔的中国抗日战争空战史上，“飞虎队”是一抹熠熠生辉的传奇。这支由中美将士携手组建的航空作战力量，跨越山海驰援中国战场，在江苏大地留下了浴血御敌的战斗印记，更谱写了中美军民守望相助、共抗法西斯的动人佳话。八十余载岁月流转，飞虎将士的铁血担当与跨越国界的烽火情谊，永远镌刻在江苏的抗战史册之中。
一、铁血启航：飞虎队的沿革征程
1937年7月，全民族抗战爆发。陈纳德受命在昆明市郊组建航校，以美军标准训练中国空军，并积极协助中国空军对日作战。1941年，面对德国法西斯即将到来的侵略，苏联空军志愿航空队开始分期分批撤回国内。1941年4月15日，美国总统罗斯福批准：“同意从美国预备役军官和陆军航空队、海军航空队、海军陆战队航空部队的退役人员中，征召志愿飞行人员，赴华援助中国抗战。”
在中国某处，当空袭警报拉响时，配备降落伞的美国飞行员们飞快地跑向他们的战机，升空驱赶来犯的日军飞机
1941年8月1日，国民政府发布命令，正式成立中国空军美国志愿航空大队（亦称飞虎队）。1941年七八月间，陈纳德在美国招募的100名飞行员及由中国出钱购买的100架驱逐机（其中一架运输途中失事）和100多名相关保障人员，陆续到达缅甸的东瓜机场，开始战前训练。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美国立即向日本宣战。1941年12月20日上午，在陈纳德的指挥下，刚从缅甸进驻云南昆明巫家坝机场的中国空军美国志愿航空大队，将从越南来袭的日军10架轰炸机中的9架击落。航空大队仅因油料耗尽迫降驱逐机一架，飞行员安全归队。
1942年7月3日，中国空军美国志愿航空大队奉命解散。7月4日，航空大队的部分人员和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航空队第十六战斗机中队合并，组成了美国驻中国航空特遣队——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航空队第二十三战斗机大队，陈纳德被任命为准将司令。
1943年3月10日，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航空队第二十三战斗机大队编为美国陆军航空兵第14航空队，陈纳德任少将司令。后来，根据第二次世界大战和中国抗日战争形势发展的需要，美国陆军航空兵第十航空队、第二十航空队的部队陆续进入中国战区，执行对日作战任务和驼峰航线的运输任务。
1943年，美国空军地勤人员在中国组装美国共和飞机公司生产的P-43战斗机
在中国全民族抗战中，美国先以200多人的志愿飞行人员，后又以2万多人的成建制的空军部队支援中国抗战。在近四年的时间里，他们以牺牲4000多名飞行员、损失1100多架飞机的代价，击毁日机3000多架，毙敌66700多人，并飞越驼峰，空运作战物资80多万吨和作战人员3万多人，为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二、鏖战金陵：空袭重创江苏日军战略据点
作为抗战时期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所在地，南京是日军在华东地区的核心军事枢纽，大校场机场、明故宫机场、下关车站、浦口沿江码头等设施，均为日军重要的航空、交通、军事补给据点，成为中美航空部队战略反攻的核心打击目标。自1944年下半年起，中美航空部队完全掌握华东战场空中优势，正式开启对南京日军据点的精准空袭，持续作战直至1945年8月抗战胜利，彻底瓦解了日军在江苏的空中与地面作战体系。
中美航空部队轰炸南京浦口日军军事设施
1944年9月至11月，大批B-29轰炸机集中轰炸南京下关、浦口沿江地带，日军码头、战备运输设施损毁严重。12月，空战攻势愈发猛烈，多批P-51战机突袭南京各处日军机场，第14航空队主力猛攻大校场机场，摧毁大量日军战机、运输装备。12月25日至26日，战机轮番轰炸下关铁路渡轮水域，击沉击伤多艘日军舰船，切断其长江水上补给线。12月19日，延安《解放日报》刊发社论，充分肯定飞虎队空中抗敌的巨大作用，表达了敌后军民的感激之情。
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
进入1945年，中美航空部队持续加码空袭力度，对南京日军残余势力展开清剿。1月，多架B-29轰炸机分批空袭下关日军军事运输设施；P-51战机突袭南京机场，取得压倒性空战胜利；第14航空队联合中美混合联队，连日轰炸南京渡口、桥梁等交通要道，击沉敌舰1艘、重创4艘。3月7日，中美混合飞行联队第3大队出击明故宫机场、下关码头，彰显中美协同作战的强大战力。
准备出击的美国陆军第14航空队飞行员
据不完全统计，1945年2月至3月间，美军航空队对南京空袭达9次以上，出动战机80余架次，累计击毁击伤日机40余架，炸毁日军运输舰1艘，摧毁浦口码头、铁路渡口、飞机库、火车停车场等大量核心军事设施。直至1945年8月1日，抗战胜利前夕，美军仍出动战机空袭南京，扫射轰炸下关、浦口江面残余日军船舶，全程压制日军残余势力。
三、盐阜壮歌：建湖军民血战守护盟军战机、营救飞虎队员
除了金陵长空鏖战，江苏盐城建湖县留存的飞虎队抗战记忆，更是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背景下，中美军民生死与共的生动见证。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共中央发表宣言，明确提出建立太平洋一切抗日民族的统一战线，主动与英美盟军坦诚合作、协同抗敌，为江苏各地军民营救、支援飞虎队将士奠定了思想与行动基础。在这一背景下，1944年建阳县（今建湖县）爆发的盟军坠机保卫战，成为江淮大地上的抗日丰碑。
B-29轰炸机降落在湖对面的树林一带 图源：登瀛观察
1944年8月20日晚8时许，美军一架B-29“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完成对日作战任务后返航，突发故障，紧急坠落在建阳县六区夹晏乡（今建湖县建阳镇）金桥村晏荡沟畔。坠机地点距日军湖垛据点仅3公里，周边多处为伪化区域，日伪军随时可能赶来抢夺战机、抓捕飞行员，局势万分危急。
彼时，晏荡乡党支部书记夏龙升、乡长张启文、民兵中队长郭宽友恰巧途经现场，第一时间察觉险情，迅速分工部署：张启文留守现场看护坠机，夏龙升紧急召集民兵布置岗哨、监视敌踪，郭宽友火速向区队、县总队求援。危急时刻，建阳区队30余名战士循着坠机火光连夜驰援，在区长王炳文指挥下，牢牢守住坠机核心区域，乡村干部、民兵在外围布防警戒。当夜风雨交加，全体军民坚守阵地、彻夜未眠，死死护住盟军战机。
图源：登瀛观察
次日拂晓，建阳县总队二营六连80余名战士冒雨驰援战场。与此同时，日军近藤中队长率领70余名日军、40余名伪军，火速扑向金桥村，妄图抢夺战机、缴获军事机密。上午9时，日伪军凭借机枪、掷弹筒发起猛攻。抗日军民不畏强敌，浴血奋战4个多小时，成功击溃来犯之敌，彻底粉碎了日伪军抢夺盟机的阴谋，战机核心文件、武器装备无一落入敌手。战斗结束后，建阳军民动用13条大船，连夜拆卸转运战机零部件、6挺重机枪、1门小炮、5枚炸弹及各类军用物资，全部转移至安全区域。
这场惨烈的保卫战中，县总队六连机枪班班长李昭义以及战士周仲昆、朱良、朱长林4名勇士壮烈牺牲，用生命守护了盟军战机与军事秘密。如今，建湖县建阳镇金桥村晏荡沟西的抗日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在这片热土，永远铭记四位烈士的奉献与牺牲。
图源：登瀛观察
战机坠落前，机上12名美军飞行员已分批跳伞逃生。5名飞行员降落在建阳县二区松樵乡、万丰乡境内（今建湖县城东北区域），得到了当地军民的全力营救与悉心照料。
1944年8月，新四军官兵与被营救的5名美军飞行员合影
8月20日晚，松樵乡民兵中队长刘江荣带队执行任务时，发现空中飘落的降落伞，迅速奔赴现场，在周家舍小草堆旁找到第一名美军飞行员。他当机立断，护送飞行员前往汤家碾乡政府避险。他们刚离开不久，驻守在湖垛的十几名日军也寻了过来，扑了个空。第二天一早，刘江荣奉命将美国飞行员送至二区区公所。会讲英语的区委书记方非核实其身份，确认该飞行员为美军B-29轰炸机少校领航员萨伏爱（音译）。
建阳县政府一边向上级汇报，一边通知在全县范围查找其余飞行员，在万丰乡地域找到了另外4名幸免于难的美国飞行员，他们是：澳勃朗上尉、斯太尔美克中尉、罗茨中尉、勃朗台治少尉，分别被民兵护送到建阳县政府临时所在地高作，与萨伏爱少校相聚。战士和乡亲们还给飞行员送来毛巾、衬衫、糕饼，当地军民与盟军士兵结下了深厚友谊。
飞虎队员获救的喜讯迅速上报至新四军第三师师部，副师长张爱萍高度赞许建阳军民的英勇举动，一边部署兵力继续搜寻失联的7名飞行员，一边安排媒体实地采访、记录事迹，同时火速上报新四军军部。消息传至延安，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高度重视，联名致电董必武，嘱托其将飞行员获救情况通报驻华美军司令部，彰显中国共产党携手盟军、共抗法西斯的坚定立场。师长黄克诚多次致电前线，叮嘱全力保障飞行员安全、妥善做好接待工作。
1944年8月23日，在抗日武装的全程护送下，5名飞虎队员辗转抵达新四军三师师部。8月27日，三师隆重举办欢迎宴会。萨伏爱少校深受触动，由衷感慨“新四军是我们的忠实战友”，并主动将战机枪炮赠予新四军，助力中国抗日战场。张爱萍则以缴获的日本军刀回赠，定格两国将士的深厚情谊。当晚，3000余名军民参加欢迎大会，烽火岁月中的跨国温情温暖人心。
1984年6月，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部长张爱萍访美期间，将当年飞虎队员与新四军的合影影集赠送给还健在的飞虎队员
此次营救事迹广受国际瞩目，美国《纽约时报》刊发《中国抗日的脊梁》一文，高度评价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抗日力量，称赞游击队员机智勇敢、重情重义，让获救的美军飞行员由衷敬佩、深深感念。
四、英魂长存：徐州大地的飞虎英烈遗痕
江苏大地处处留存着飞虎将士的热血印记，徐州的飞虎英烈故事同样令人动容。
1943年，飞虎队员塞缪尔·埃文斯、唐纳森在徐州上空与日机激战，战机受损坠落，两人壮烈牺牲。徐州百姓冒着生命危险，协助在徐美国传教士，将两名英烈遗体秘密安置于今徐州二职中教堂地下室，后秘密安葬于今云龙公园内王陵母墓附近。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飞虎队情报人员约翰·伯奇（白约翰）奉命前往徐州调研日军机场情报，在萧县黄口车站不幸遇难，遗体随后运至徐州，与前两位飞行员一起安葬于云龙山。后续因城市改造，三座英烈墓葬原址渐渐无迹可寻，成为历史遗憾。
徐州云龙山美国“飞虎队”队员墓
岁月从不辜负忠魂，民间从未停止对英烈的追寻。2013年6月，美国雪域大学教授泰瑞夫妇专程赴徐州探寻飞虎队员墓葬遗址，在当地文物部门陪同下，寻得两块疑似墓石，为考证英烈事迹留存线索。近年，徐州民间人士通过跨国联络，收到英烈后代寄来的珍贵老照片，还原了三座飞虎队员墓葬的原貌，可以清晰地看到三座飞虎队员墓的景象。
五、薪火永续：跨越山海的中美烽火情谊
十余年间，飞虎队及美军援华航空部队驰骋江苏空域，鏖战南京、驰援盐阜、殉义徐州，用战机与热血撕开日军空中封锁，极大牵制、削弱了华东日军战力，为江苏乃至全国抗战的最终胜利立下不朽功勋。
更珍贵的是，这段烽火岁月沉淀的不只是战功，更是中美两国人民生死与共、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谊。沦陷区百姓冒死义葬异国忠魂，根据地军民浴血守护盟军将士，基层干部、民兵、普通百姓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用朴素的大义、无畏的牺牲，诠释了反法西斯战争的正义底色，彰显了中国人民的善良、勇敢与家国担当。
八十余载风雨更迭，长空硝烟早已散尽，但飞虎队将士的铁血忠魂、中美军民并肩抗敌的传奇故事，永远镌刻在江苏的红色史册上。这段跨越国界的烽火情谊，是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生动缩影，更是铭记历史、珍爱和平、致敬英雄的永恒见证，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文章来源：“方志江苏”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