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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绅与惠山:千年不散的桑梓情
时间:2026-04-17  来源:  字号:[ ]

提及李绅,世人多熟知其“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悯农》诗,却少有人知他是无锡历史上第一位进士,和白居易、元稹一起倡导了唐代的“新乐府”诗歌运动,也是乐府诗的重要创作者。李绅少年时在惠山寺读书,自幼便将惠山视作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家山”。在无锡旧方志中,李绅读书台一直被作为名人古迹。

“家山”之始:惠山文脉滋养的首位进士

李绅的人生轨迹与惠山紧密相连:少年时入惠山寺肄业,34岁登进士第,68岁官至宰相,从山林学子到朝堂重臣,惠山始终是他心灵的根脉。

在《上家山》一诗中,李绅明确以“家山”指代惠山,呼应《括地志》“梅里在常州无锡县东南六十里”的记载,将地理标识与情感寄托融为一体。

惠山

据其《过梅里七首》序中自述:“余顷居梅里,常于惠山肄业。旧室犹在,垂白重游,追感多思”,寥寥数语道尽对故土求学之地的眷恋。这里的“梅里”指其家所在的祇陀里(今无锡东亭长大厦村),距惠山寺约20余里水路,年少的李绅每日“出处劳昏早”,往返于水路之间,即便“醒醉迷啜哺,衣裳辨颠倒”,仍秉持“忠诚贯白日,直己凭苍昊”的初心苦读,这段经历被他写入《忆东郭居》,成为少年壮志的生动写照。

惠山寺

李绅选择惠山寺为求学之地,并非偶然,而是契合了唐代士子“林栖谷隐、山寺肄业”的时代风尚。这一风气始于南朝乱世,彼时“佛教兴盛,当时第一流学者多属僧徒,且兼通经史;贵族平民皆尊仰之。”到了隋朝,情况更加有所发展,据严耕望先生考证,《隋书·苏威传》记载,“(苏)威每屏居山寺,以讽读为娱。”同书《崔廓传》记载,“逃入山中,遂博览书籍,多所通涉”。即读书山寺者,始于南北朝乱离之世。盖世乱逼人,不能不投入山林,俾能安心肄业也。

到了唐朝开国,太宗执政,“中央置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及书学、算学、律学、宏文馆学,州县亦各置学。”武则天掌握大权之后,佛教地位显著提升,于是读书人又纷纷进入深山老林里的寺院中读书。到了唐朝中叶以后,中央官学渐趋衰落,而在山林寺院中读书、研讨学问、结交朋友,已经蔚然成风。这些人学成之后,再去参加科举考试,朝廷里的大臣、宰相,以及朝野间的知名人士,很多都出自这些山林寺院之中。

李绅恰是这一时代风尚的践行者。唐贞元二年(786),15岁的李绅进入惠山寺求学,正如其子李濬在《慧山寺家山记》中所说:“金陵之属郡毗邻南无锡县,有佛寺曰慧山寺,濬家山也。贞元元和中,先丞相太尉文肃公,心宁色养,家寓是县,因肄业于慧山,始年十五六。”惠山寺不仅为他提供了宁静的治学环境,更见证了他的成长与蜕变,这段 “心宁色养” 的岁月,成为他日后为官治学的精神底色。

垂白重游:二十一年归乡路,诗咏家山桑梓情

唐太和七年(833),62岁的李绅经历仕途沉浮,罢退后授太子宾客虚衔,不久后又擢升检校左散骑常侍、浙东观察使。赴任途中,他重返阔别21年的故乡无锡,距上一次因公途经苏州已有20多年。“人生几百年,胡为在远道”,故土重逢的感慨化作《过梅里七首》,其中多篇以惠山为核心,字字皆是桑梓深情。

重访惠山寺,他看到 “旧室犹在”,昔日读书的书堂虽历经岁月,却仍能唤起少年记忆,遂作《忆题惠山寺书堂》“故山一别光阴改,秋露清风岁月多。松下壮心年少去,池边衰影老人过。”一个62岁的老人回到年轻求学之地,此前少年曾为壮志去,而今衰老却是鬓白斑发归,年轻时拼命追求的梦想,是生命的体验?是尘俗功名利禄的获取?还是一个人在自己所处时间、空间里给人群的创新与创造?这恐怕只是此心和此身在此时间和空间努力而已。

所以他说:“白云生灭依岩岫,青桂荣枯讬薜萝。惟有此身长是客,又驱旌旆寄烟波。”人是不可能脱离所处时代的,又是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利枯荣,白云苍狗,那都非自己来决定,即便身居高位,漂泊四方,惠山仍是他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而 “驱旌旆寄烟波” 的仕途奔波,更反衬出对家山的牵挂。

挚友情深:慧山十年,法缘绵长

惠山不仅滋养了李绅的学识,更见证了他与鉴玄禅师的真挚情谊。

唐 鉴玄禅师

在李绅途经故乡而作的《过梅里七首》中,有两首专为惠山寺读书旧友鉴玄禅师所作。

一首是《重到惠山》,诗的《序言》中说:“再到石泉寺(即惠山寺,因寺内天下第二泉惠山泉闻名)内,有禅师鉴玄影堂(安置鉴玄祖师法像厅堂),在寺南峰下。顷年与此僧同在惠山十年,鉴玄寿春(今安徽寿县)相访。因追旧欢。”由序可知,李绅于贞元二年(786)在惠山寺读书前后十余年,鉴玄禅师始终相伴,友谊十分真挚。大和四年(830)至大和六年(832)三年中,远在江南的鉴玄禅师竟然跋山涉水到了寿州,看望李绅,可见情谊非同寻常。

李绅像

他在诗中除忆及两人情谊及消逝岁月外,更感慨:“俱是海天黄叶信,两逢霜节菊花秋。”诗中“海天”指此时间与此空间,“黄叶”指秋季枯萎变黄的树叶。佛教《大涅槃经》中以杨树为金,喻天上乐果能止人间众恶。日月相推,寒暑相易,岁月流逝,物是人非。李绅自谓与鉴玄禅师都似《大涅槃经》所讲的杨树叶一样,也如同遇霜绽放示出假相的菊花一样。由衷之言尽显真情厚谊,觉悟之语可见此心向善除《重到惠山》外,《鉴玄影堂》则更显深情:“香灯寂寞网尘中,烦恼身须色界空。”供养鉴玄禅师法像前油灯四周布满了尘网,这与佛教“烦恼即是菩提”的说法是一致的。接着说:“龙钵已倾无法雨,虎床犹在有悲风。”此处他以晋代僧涉和南梁释法聪典故称赞鉴玄禅师。

《晋书》记载:“僧涉能以秘祝下神龙,每旱,坚常使之咒龙请雨。俄而龙下钵中,天辄大雨。’”此即“龙钵”来历。“虎床”则出自《法苑珠林》:“法聪禅师堂内所坐绳床两边,各有一虎,王不敢进。聪乃以手,按头着地。闭其两目,召王令前,方得展礼。”李绅在诗中接着说:“定心地上浮泡影,招手岩边梦幻通。”诗中“定心地”“招手岩”疑为惠山寺附近地名。诗末曰:“深夜月明松子落,俨然听法侍生公。”“深夜月明松子落”所指为唐朝惠山寺前松树。“俨然听法侍生公”则比拟松树重来涛声似僧人竺道生说法。据晋《莲社高贤传》载:“竺道生入虎丘山,聚石为徒,讲《涅槃经》,群石皆点头。”李绅以此赞誉鉴玄。

魂牵梦萦:四十载家山情,白头犹念旧庐

男儿虽有慷慨四方志,但终究还会游子悲故乡。长于斯、成于斯,亲人于斯,故土于斯,此一种刻骨铭心的情谊又岂能割舍?所以李绅直陈:“家于无锡四十载,今敝庐数堵犹存。”“况复白头人,追怀空望望。”其字里行间的情致款款,都是他对于故乡无锡惠山念兹在兹情真意切的真实表达。

李绅的“家山” 情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故土眷恋。惠山是他学业的起点、精神的根基,是他历经宦海沉浮后仍能回归的心灵港湾。他以诗文为笔,以史实为证,将对惠山的热爱融入字里行间,让“家山”成为无锡文脉中最温情的注脚,也让这段桑梓情缘,在千年后仍能打动人心。

(作者:陈永跃,文章来源:“方志江苏”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