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6-04-03 来源:
里运河淮安老城北角楼大湾,两岸树木葱茏,风光旑旎。东堤临水一侧的路边,竖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京杭大运河·江苏段(古运河石堤)”保护碑。大堤上半部是现代镶砌,下半部则是乾隆年间干垒而成,至今仍严丝合缝,大多完好。

淮安古运河石堤
一、角楼湾头处,堤基最脆弱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为抗御倭寇的流窜骚扰,经漕运都御史章焕疏请,在老城与北边的新城之间构造夹城。为封堵原先两城之间的横向运道及粮船屯集的宽阔水域,补筑一截新堤,连接上了南、北老堤。自此,里运河尾段的运道,全部改经郡城西侧。
天启四年(1624)重修护城石堤,“北自西湖嘴,南至包家围南止,计长九里……此堤乃三城民命攸关,岁宜保固”(天启《淮安府志·河防志》)。 北角楼大湾一带的石堤,位于西湖嘴与包家围之间,当在这次重修之列。新堤与老堤一起修,可以想见它的脆弱。
乾隆十六年(1751),总河高斌会同总督黄廷桂奉“皇上谕旨”,“建淮安东堤石工,自漂母祠迤北石码头起至北角楼旧石工头止,长450丈,砌石11层。”
东堤的这段,属典型的凹岸,黄、淮倒灌对它形成的冲决,更显直接而猛烈。每年伏秋之前的加固,往往从堤的背水处就近取土,造成堤外地势越发低洼,以致“萧家田”一带演变成了萧湖。而在迎水的凹侧,用以维修的桩、埽、砖、石等河工,不仅频繁交叠,而且因河床的淤垫、堤脚的松软、堤顶的加高,逐渐下沉。此段水工,距天启年间的重修已127年,如果不再接续垒砌石工,就全露土堤了。值得强调的是,这份《谕旨》,是乾隆帝南巡路上亲见河湾东堤两侧状况后特意拟就的。

乾隆皇帝下旨建淮安石工堤的记载
二、乾隆南巡此,降旨改石堤
乾隆十六年(辛未,1751),乾隆帝首次南巡。二月中旬,御舟驶达淮安府境。十三日,乾隆帝从河下御码头上岸,沿着里运河大堤,策马前行。零距离地感受淮地百姓爱戴的同时,还欣赏了三联城盘绕回环的雄姿,更从运堤上俯视河下段与北角楼段两大河湾的旑旎风光……这种愉悦的心境,从当晚的诗作《过淮安城》中可以反映出来:
初来南国为观民,水郡临堤策骑巡。
富矣闾阎藏不匱,彬哉士庶许还淳。
……
乾隆愈往前行,运河水面愈加逼近堤顶。临近北角楼时,护城河及成片的柴塘湖荡几乎浸漫大堤的外侧。正在马背上赏景的乾隆帝,被眼前两侧皆水及由此潜藏的隐患惊醒了。从北门进城,在总督漕运部院听汇报并用餐。傍晚从西门上了御舟,继续南行,驻跸于平桥大营。回想一天下来,从直隶厂出发,近百里的行程中,最刻骨铭心的是,地方士绅民众的文质彬彬与淳朴憨厚;最赏心悦目的,是处于故淮河与里运河之间那蜿蜒苍莽的三联城雉堞;最忧心忡忡是的,北角楼土堤几与城墙等高,而河面亦与堤面争高不让,仅凭一线土堤,怎能约束得住汛期的汹涌洪水?郡城安危全系于此堤了!此段险情,终使乾隆帝难以释怀,连晚召集皇子及近臣探讨捍卫三城对策。君臣一致认为除了以石工护堤,别无他法。乾隆认为,哪怕费用再高,也没有丝毫吝啬的理由。于是再提笔以诗言志:
樯乌五两顺,瞬息将百里。
郡城临清淮,蜿蜒耸堞雉。
土堤与城齐,一线束流水。
切近俯闾阎,意外虞艰恃。
让水势不能,保障惟藉此。
甃石费虽巨,为民无惜理。
第二天,即十四日,一道圣旨下达总督黄廷桂、总河高斌。圣旨中“亟应改建”“上紧建筑”,强调了执行的紧迫性;“会同”“勘明”“确估”“遴选”等措辞,强调了严要求与高标准,亦显示了乾隆的精明与对水利的谙熟程度。

淮安古运河石堤
三、历次阅石堤 皆有诗抒怀
乾隆帝此后南巡,每次过淮安,都要特意视察北角楼湾头的石工,并以五言诗抒怀。限于篇幅,对每首诗只节选部分内容,与大家共赏。
乾隆二十二年(1757),六年后的第二次南巡,写成《阅淮安石堤以纪事》。在诗中,他把督建石工,看成是对皇祖康熙帝治水楷模作用的学习与继承:
辛未载(即辛未年,亦即首次南巡的乾隆十六年)经斯,安乂(治理)仰遗楷(遗楷,指先皇祖治水的示范性作用)。惟是堤埒城,土自较石殆(土堤本来就比石堤危险)。发帑(库金)命更筑,今来工早罢。田庐资保固,苍赤庶乐恺(乐)。永言识其详,癸酉(首巡后的第三年,即癸酉年)事(洪水天灾及其暴露的人祸大事)心骇。
对照首次南巡不久发生的癸酉水灾,当然感到庆幸:由于自己的过问,北角楼一带石工经受住考验,驻有好多朝廷重要机构的三城得以保全。但在诗末,却特意表露了对癸酉年暴露的天灾加人祸问题的惊骇。

淮安古运河石堤
辛酉年黄、淮并涨,冲决了邵伯闸,宝应、高邮两县受淹。查得洪泽湖溢水,系通判玩忽职守所致;又查得外河同知、海防同知挪用巨款;确认自己的岳父——作为两江总督的高斌及其副手难逃徇私放纵下属之责,给两人以免职并陪斩的处分。如此从严治吏,近乎大义灭亲,完全出于对漕运关系到清政权维系的认知。《乾隆御制南巡记》袒露:“南巡之事,莫大于河工”。
乾隆二十七年(1762),再隔五年后的第三次南巡,写成《阅淮安石堤叠前韵》。
首先,把石堤放在治水复杂而艰难的大背景下来观照:
黄流昔南迁,夺淮挟归海。于一已觉难,况两难更倍。闸堰非不夥(盛多),各以所见改。因之水益高,受病实多载。
紧接着回顾自己继承皇祖康熙帝遗志的勉力行为及恭谨心态,也算不忘初心吧:
皇祖廑(殷切注念)民瘼(疾苦),浚距劳乘橇(在泥中行走的工具)。曰予(同我)瞠(张目直视)乎后,庸讵(怎么、何以)悉(知道)源委。虽然敢不蘉(勉力),所以南巡每。修防戒更张(改弦易张,自作主张),巩固奉楷模。
再接着才联系上自己眼前的作为:
土堤易石工,寓赈兼免殆。丑岁(夏历丁丑年,第2次南巡正值该年)已告成,为鱼忧(为百姓变成水中鱼的担忧)早罢。今来益繁滋,比户歌安恺。开封忆昨秋,又为豫人骇。
最后两句,看似与淮安石堤无关,却表达自己更大范围的治水责任与忧患意识:开封府去年的水患,又让自己为河南人惊骇不已。表明自己不会陶醉于眼前局部政绩的胸怀。
又三年后的乾隆三十年(1765),第四次南巡,写成《阅淮安石堤再叠前韵》,强调了重视淮安石堤的缘由:
河工于何艰?艰惟亘徐海。山阳处其中,人烟庶更倍。所恃惟一堤,因命以石改……堤高将埒城,讵曰(怎么说)安非殆?淮黄苟(如果)畅清,为鱼忧庶罢。
如此强调石堤重要,是为了警示臣属:
顾咨司河臣,莫恃兹(现在)晏恺。常凛(同懍,畏惧貌)一心畏,俾(使)免万民骇。
跟上两次南巡的尾句诗“癸酉事心骇”“又为豫人骇”相比,这里把“万民骇”置于个人骇之上。这对封建帝王来说,实在难能可贵!

淮安古运河石堤
第五次南巡,相隔上一次时间较长,整整15年,即乾隆四十五年(1780)。晚年的乾隆一如既往地察堤留诗《阅淮安石堤三叠前韵》于后世。
这次对石堤作较系统的回顾:
辛未始南巡,土堤以石改。癸酉并涨时,恃此为宁载……是后凡三巡,粗识其原委。
可自己仍未陶醉于昔日的政绩和对规律的“粗识”,而是沉痛联系了6年前(即农历甲午年)的老坝(在徐杨乡境内)决口一事:
甲午决老坝,岌岌淮城殆……
为不受五言系列诗篇例行句数的束缚,紧接着以大量小字夹注的方式,描述了淮城危殆之惨状:
甲午八月,高晋等奏:十九日外河南岸老坝口漫溢,过水大溜全注缺口,附近之板闸、淮安一带倶被水淹,房屋人口倶有坍损,城垣幸而未颓。随即饬查抚恤,寻据吴嗣爵等奏:淮城南门外,先(现)已干涸,东门外亦涸。出里许,西、北二门早筑一坝,阻其进水。居民陆续迁归故庐,城市早得安业。因敕河臣上紧堵塞决口,阅二十日即合龙。”最终以四句诗收尾:“亟命速增堵,廿(二十)日功成恺。兹观虽少慰,回忆心犹骇!
虽然花20个昼夜堵筑成功,稍微得到安慰,但每当回忆起来,总是惊骇不已的。为此,在这首诗的开头,就定下了治理黄、淮“难更倍”的基调:
淮安无不安,清黄并入海。
然而安难哉,至今难更倍。
4年后的最后一次南巡(乾隆四十九年,1784),照例写成《阅淮安石堤四叠前韵》,可谓善始善终。全诗对石堤作系统回顾,再次提到甲午老坝决口一事,肯定了从皇祖到治水大臣们的功绩:
土堤易以石,实在辛未载。
亦惟救弊耳,何有泥乘橇。
法遵皇祖垂,议鄙安东委。
靳辅及高斌,慎守颇具楷。
癸酉赖以安,甲午竟致殆。
亟命堵筑之,已成可中罢。
廿日竟合龙,飞报心为恺。
惟时吁天佑,往事忆犹骇。
有趣的是在功臣靳辅名字后面,排上戴罪立功、表现突出的高斌,表明了“朕于臣工功罪,一秉大公至正”(《乾隆实录》)的心迹。确保民生,从严治吏,终于成就了“康乾盛世”。结句的意思是,每当回忆灾情总惊骇不已,惟有时刻吁请老天护佑。在未能完全根绝水患的科学不发达年代,是多么无奈的事啊!在祈天保佑的愿望中,乾隆皇帝既不屑于拍脑袋、耍聪明,更不甘放弃对治水对策的深入探究与果断改革,所以他在诗的开头,就定下了这样一种积极探索的基调:
禹行水无事,率并归之海。
后世喜用智,患多劳更倍。
然而今古殊,亦难怪沿改。
(作者:樊国栋,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