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文化
从“扒里沟”到“博里”:淮安这个镇的名字里,藏着治水传奇
时间:2026-08-10  来源:  字号:[ ]

博里镇位于淮安区东南隅,在苏北灌溉总渠南侧。博里之名,顾名思义,博是广博辽阔,里是乡土烟火,为广阔乡土之意。但细察历史,博里不是最初的名称。明初时,这里是洪涝频仍的高地,被称为“扒里沟”;之后也因水患侵扰不得安宁,在乾隆年间依然民生凋敝,乡民叹息称为“薄里沟”;直到一位水利专家出现,此地才进入快速发展期,真正成为“博里”。历经沧桑、意蕴悠长的“博里”之名,诉说着一方水土从苦难贫瘠到水润丰饶,从荒沟野塬到文化名镇的蜕变传奇。 

博里是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

洪武迁徙,扒沟荒原

明朝洪武年间,声势浩大的“洪武赶散”移民浪潮席卷江淮大地。无数江南百姓辞别故土、背井离乡,奔赴江北荒芜之地拓荒安居、繁衍生息。相传,数户苏州郑、潘、杨姓先民,一路风餐露宿,辗转抵达淮安东乡一处高地,在此结庐搭棚,落地扎根。

为规避频发水患、保障日常饮水,众人在驻地低洼处徒手用锄头扒挖水塘。随着迁居百姓日益增多,水塘逐年拓宽延伸,贯通成渠,汇流成沟。这片新生聚落,便被唤作“扒里沟”,亦传“扒溜沟”“八里沟”。

朴素的地名,是江淮移民拓荒求生的印记,也是博里这片土地苦难开篇的见证。

水患滋扰,薄土困顿

淮安东乡地势低洼,自古便是洪水宣泄要道,水旱灾害交替频发,土地瘠薄、收成微薄,百姓生计全然仰仗天时。

数百年来,当地先民仅靠稻麦、豆类、玉米、山芋等粗作杂粮勉强糊口,终年辛劳却难脱清贫。岁月磋磨间,饱含生活艰辛的“薄里沟”之名悄然流传。一个“薄”字,道尽土地贫瘠、收成匮乏,写尽先民世代困于水患、艰难度日的生存窘境。

苦难从未磨灭求生之志。数百年来,淮安府历任官员与属地百姓,始终与水患抗争不止,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筑牢堤防,从未停歇。

清乾隆八年(1743),知县金秉祚牵头兴修重大水利工程,开挑市河。工程北起阜成关、南至马家荡,河道总长一万四千五百余丈,耗银二万二千八百余两,同步修筑石闸、架设木桥,分流泄洪、灌溉良田,极大地缓解了属地水患压力。

一字更名,先贤祈愿

博里的新生,应当铭记一位治水先贤——淮安本土水利专家殷自芳。

殷自芳,字沚南,淮安河下人,出身盐商世家。他自幼目睹水患肆虐、民生疾苦,毕生深耕水利、奔走治水,潜心钻研河道疏浚、水土治理之法。

据《续纂山阳县志》记载,殷自芳为人质朴正直,文采斐然,后被增补为增贡、授候选训导,因不谙世俗,终生未得实。仕途失意,未凉报国为民之心。同治年间,他心系苏北数十万顷农田安危,两度与人结伴赴京陈情,恳切吁请朝廷拨款挑浚河道、修缮水利。此后经年,他躬身扎根河岸田间,奔波于淮安东乡各地,勘察水文、丈量河道、登记地情,深耕治水一线。

殷自芳勘察巡视挑河图(AI生图)

为根治淮安东乡水旱顽疾,殷自芳主导规划水系整治工程,主张疏通拓建小市河。这条河道自青墩向东延伸,横贯博里沟、史家舍、左乡,直通黄荡、马家荡。彼时的小市河年久失修、淤塞严重,既无蓄水灌溉之力,亦无泄洪排涝之功,两岸百姓饱受旱涝之苦。

实地勘察期间,“扒里沟”“薄里沟”这些带着苦难印记、略显粗鄙的地名,让殷自芳感慨颇深。他深知,待小市河疏浚贯通、水网全线畅通,此地必将水土改良、良田丰产,成为水润宜居的鱼米之乡,再无贫瘠荒寒之态,岂可再以“薄”为名?于是,他郑重提议,弃“薄”换“博”,将“薄里沟”更名为“博里沟”,取博物广纳、水土广博、前程宏博之意,寄寓土地丰饶、民生富庶的美好愿景。

《清实录》对殷自芳的记载

一字之改,褪去百年贫瘠苦难,赋予一方水土全新的希冀与格局,“扒里”“薄里”的苦难过往,就此沉落在岁月渺茫深处。

百年治水,沃野盛世

一字更迭,是地名的雅化,更是土地命运的涅槃重生。殷自芳主导的这场水利变革,不止惠及博里一隅,更泽被淮盐大地、造福万千民众。

《清史稿·河渠志》记载,同治三年(1864),江苏士民殷自芳等陈情,山阳、盐城境内市河、十字河、小市河绵延百里,东注马家荡,沿岸良田数千顷,旱可引水灌溉、涝可泄洪排积;自乾隆八年大规模疏浚后,百余年间河道淤废、水系瘫痪,水旱灾害频发,恳请疏浚河道、修缮堤防、引运河活水入市河,纾解民生困顿。是年秋,治水方案获朝廷工部核准,即刻动工兴修,次年春即告全线竣工。工程由殷自芳、马也良等人督办统筹、全程驻守。疏浚后的市河、十字河、小市河互联互通,形成完整成熟的水系闭环,滋养良田千顷,惠及淮安、盐城广袤乡土。

光绪《淮安府志》详细记录了此次治水盛况:漕督专项拨付经费,全域河道分九段施工,总疏浚里程达二万七千余丈。市河全线贯通延伸,直入盐城地界,同步修缮新城北濠河,全域水网全面升级。而横贯博里的小市河,自青墩分流东行,穿境而过、连通古射阳湖,成为支撑博里水土涵养、农耕发展、民生兴旺的核心水脉。

光绪《淮安府志》对此次治水的记载

工程竣工后,上游涧河、市河与下游大小支流纵横交错、活水循环,彻底扭转了淮安东乡千年以来旱涝无常、土地贫瘠的困境,昔日荒芜溽热之地,终成旱涝保收、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旧志古图之上,市河、小市河的脉络依旧清晰可辨。回望岁月,仿佛仍能听见百年前先民肩挑手挖、疏浚河道的铿锵号子,仍能看见金秉祚、殷自芳等先贤奔走河岸、躬身治水的坚毅身影。

如今的博里,沃野平畴、阡陌如画,村居雅致、瓜果飘香,早已褪去贫瘠旧貌、焕发人文新颜,获评“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中华诗词之乡”“全国杂技之乡”“中国楹联文化镇”,文脉昌盛、百姓富足。

从“扒里沟”到“薄里沟”再到“博里”,名称之变,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道尽了一方百姓与水患抗争、向沃土求存的坚韧,也镌刻着历代先贤心怀苍生、治水利民的担当。

美丽乡村

(作者:李玉佩、叶飞,文章来源:“方志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