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6-03-27 来源:
生于运河之畔的淮安河下古镇,吴承恩一生坎坷,却才华横溢。在《淮安有部西游记》中,作者蔡铁鹰将他描述为一位“浑身才艺”的奇人——旧时文人推崇的技艺,他几乎无所不精。这些才艺,藏着他在科举之外的另一种光,也藏着运河文人的风流与无奈,更成为他创作《西游记》的隐秘养分。
才艺一:善书善画,被科举辜负的艺术天赋
提起吴承恩,少有人会将他与书画家联系起来,但在明代淮安的文人圈里,他的书画造诣早已声名远播,只是这份才华,始终被科举的执念所掩盖。
吴承恩的书法,自少年时为邻里写对联便已初露锋芒。与许多只能靠他人评价来传名的文人不同,他的书法有真迹可考,无需借人余唾。《淮安有部西游记》记载,其父吴锐的墓志铭《先府宾墓志铭》,不仅文章出自他手,字迹也是他亲自书写上石。这方碑石,如今藏于南京博物院,字迹灵动,笔意流畅,书卷气扑面而来。

吴承恩手迹:明吴菊翁之墓(其父吴锐墓志盖石)

先府宾墓志铭
更令人称道的是,当时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类似于今日教育部部长)的沈坤,在为父母合葬时,放弃了请地位更高的文人题字,反而将所有文字事宜托付给当时仅为贡生身份的吴承恩。
这份托付,是对吴承恩文才与书法的高度认可,这方墓志铭的真迹,如今仍能在吴承恩故居欣赏到。同治《山阳县志》也记载,吴承恩生前“工书”,“一时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可见其书法在当时的影响力。
除了书法,吴承恩的绘画技艺同样精湛,只是如今已无真迹留存,但其画功与鉴赏力,却被史料与他的作品悄悄记录下来。
吴承恩退休归乡后,曾受淮安知府陈文烛之邀,陪访老友徐中行。酒酣耳热之际,吴承恩一时兴起,挥毫泼墨,片刻便绘出数幅人物山水,落笔从容,意境悠远。事后他却感叹,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技艺,自投身科举后,便再未动笔,此番不过是“故伎重演”。
他的绘画鉴赏力更是惊人。宋代画家范宽擅长画雪景山水,吴承恩对其极为推崇。某天,有朋友拿来一轴古画,刚展开不足一尺,吴承恩便笃定地说这是范宽的《溪山霁雪图》,待展开看题识,果然分毫不差。他还曾专门写下《范宽溪山霁雪图跋》,畅谈绘画需有“神韵”的见解,足见其对绘画的深刻理解。
而这份对雪景画的偏爱,也悄悄融入《西游记》中——第四十八回里,陈家庄四壁悬挂的《寒江钓雪》《苏武餐毡》等古画,皆为雪景,正是吴承恩绘画审美与鉴赏力的间接体现。
更冷门的是,明代书画大家文征明,曾主动赠予吴承恩一幅《兰花图》,以示“千里思悠悠”的情谊。年长一辈的文征明,素来不轻与俗人往来,却愿主动向晚辈吴承恩赠画,足见其对吴承恩书画才情的认可。

文征明的兰竹图
才艺二:善弈善文,藏着神魔巨著的创作密码
如果说书画是吴承恩的“闲情逸致”,那么围棋与诗文,便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才华,更成为《西游记》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只是这些细节,大多被世人忽略。
吴承恩的围棋造诣,堪称“国手级别”。他能与当时顶尖棋手对弈,堪比今日能与聂卫平、常昊等大师同台竞技,这在文人中实属罕见。
其传世《射阳先生存稿》中,收有两首写给围棋国手的诗——《围棋歌赠鲍景远》《后围棋歌赠小李》,生动描摹棋局对弈的热烈场面,语言鲜活,细节丰盈,足见他对围棋的痴迷与精通。

鲍景远
诗中提到的鲍景远(鲍一中),是当时温州围棋永嘉派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海内第一”,吴承恩对其棋艺推崇备至,曾在诗中写道“海内即今推善弈,温州鲍君居第一”,足见两人交往之深。而这份对围棋的热爱,也被吴承恩写进了《西游记》中,第十回开篇引用的《烂柯经》,便是正经的论棋经典,不经意间,便暴露了他的围棋功底。
相较于围棋,吴承恩的诗文才华更为突出,却因他“科举失意”的身份,被长期埋没。《射阳先生存稿》是他过世后,表外孙丘度遍访亲友搜集整理而成,收录的300首(篇)诗文,仅为他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左右。这部诗文集有三个鲜明特点,每一个都能揭开《西游记》的创作密码。

《射阳先生存稿》
其一,文体之杂。赋、骚、颂、词、论、表、赞、启、祭文、墓志铭、障词……几乎无所不包。这也难怪《西游记》中会出现药名诗、数字诗、藏头诗——吴承恩本擅此道,不过是将一身技艺融入神魔叙事。
其二,造诣之高。今人少评吴承恩诗文,并非其作不佳,而是传播不广。事实上,他的七古、七绝,皆可称佳作。淮安知府陈文烛赞其诗“堪称张耒以后第一人”,而张耒乃苏轼门生、“苏门四学士”之一,能得此评,足以证其诗文分量。
其三,实用之强。吴承恩为官时间短、职位低,集中少有虚与委蛇的应酬之作,反倒多为有偿代写的实用文字,最拿手的便是“障词”。障词是明清江淮间的民俗文体,多用于大户人家贺喜,写于锦障之上,须俗事雅说、文辞华美,极见功力。
清末《楚台闻见录》载,大商人阎双溪、阎双峰曾高价求购吴承恩的障词,《射阳先生存稿》中亦收有当年被重金购去的两篇。可以说,晚年的吴承恩,正是靠这手才艺维持生计。
满身才艺,竟是科举路上的“绊脚石”
纵观吴承恩一生,满身才艺本是他的光,却在明代科举至上的社会语境中,成为他前行路上的“负累”。
明代以来,科举是所有读书人的“正途”,如同今日的高考,是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而琴棋书画、诗文创作,都只是“闲技”。对功成名就者,这些闲技是锦上添花的风雅;对尚未考取功名的吴承恩,才艺不仅耗费光阴,更让他养成不拘一格的脾性,与科举所需的“循规蹈矩”背道而驰。
《儒林外史》将明代读书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专攻举业的“举业者”,纵使胸无点墨,只要考取功名,便为社会认可;另一类是擅长琴棋书画的“名士”,即便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若无科举撑腰,仍被视作“败家子”。吴承恩,正是后者。

淮安吴承恩故居
一身才艺让吴承恩在乡邻间声名远播,却也使他在科举场上屡屡碰壁。他把年富力强的光阴都耗在科举考场,四十年浮沉,终未中举。而那些被他刻意搁置的才艺,反倒成为他晚年最坚实的依靠——写障词、撰墓志糊口,借诗文、书画抒怀。
(作者:韩金芳,文章来源:“中国大运河”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