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亲史料
城南大运河,淮安运河史上的一次“新开辟”
时间:2026-08-21  来源:  字号:[ ]

1958年,百废待兴的华夏大地上,一场围绕京杭大运河的蓝图正徐徐展开。这一年,国家大运河建设委员会成立。次年4月,江苏省大运河工程指挥部应运而生,一场系统性整治运河的战役就此打响。

翻看泛黄的《江苏省大运河工程规划》,苏北运河的窘境跃然纸上:里运河老河道蜿蜒曲折,窄处仅能容两船谨慎交会,沿途跨河桥梁低矮密集,两岸石驳岸与民房几乎贴着水面,年久失修,运力捉襟见肘。而随着沿线煤炭、粮食、建材的运输需求连年攀升,这条千年水道早已不堪重负,全面整治,迫在眉睫。

为何要撇开千年里运河?

当规划人员将目光投向淮阴(今淮安)这一段时,一道难题摆在了案头。方案有两个:一是沿袭旧路,直接将里运河老河道拓宽浚深;二是在市区南部,大胆地新开一条笔直的运河。

主张老路拓宽的人并非没有道理,它沿着既有河槽,似乎能省下征地之烦。但随着勘察数据的累积,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里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已是商贾辐辏、人烟稠密的市区,若拓宽,需拆除大量的跨河桥梁和沿岸设施,涉及房屋拆迁25500多间,水下土方量巨大且施工期间必然阻断水陆交通,其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生活扰动,将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账。

正是这份理性与远见,让决策的天平最终倒向了“新开辟”。新线路西起淮阴县杨庄公社,南至淮安县盐河公社杨庙村,全长17.06公里。它巧妙地与主城区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既不远,便于城市依河而生;又不近,免去了大拆大建的阵痛。这条选线直、航程短,不仅利于航运本身的效率,更为未来港区扩建、产业布局以及整座城市向南舒展筋骨,预留出了无比珍贵的战略空间。一场与河共生、向水而兴的历史性奔赴,就此拉开序幕。

汗水浇筑十七公里新河床

1959年7月4日,淮阴专区大运河工程指挥部正式成立,淮阴地委第一书记孙振华亲自挂帅,任指挥兼政治委员,党组织把最硬的担子扛在了肩上。9月22日,大运河工地党委组建,一场声势浩大、由十万名建设者组成的人民战争,即将在淮阴城南的旷野上打响。

那是一个充满激情又异常艰苦的秋天。档案资料显示,省、专区、市三级指挥部对民工的保障事无巨细,从粮、油、日用品的供应标准,到劳动工具的配给,都有明确指令,目的只有一个:让流大汗的兄弟姐妹们吃饱、穿暖,有气力扑在河工上。

江苏省大运河工程规划书影

与此同时,一项细致入微的保障与协调工作也在同步展开。新河道沿线的少量搬迁群众,同样以朴素的行动让出了土地,支持着国家的宏伟工程。正是这份和谐,为挖掘机的缺位、几乎全靠人力的施工,创造了至关重要的社会环境。

工程原计划于1960年6月竣工,但因费用紧张,指挥部发出了一道现在看起来近乎严苛的命令:工期大幅压缩,主体工程必须在1959年底前基本拿下!十万民工与技工云集,工地上没有现代机械的轰鸣,有的是号子震天、铁锹翻飞、独轮车穿梭如流的壮观景象。深秋,他们蹚着透凉的泥水;初冬,他们迎着凛冽的寒风,一锹一锹,一担一担,硬生生在大地上撕开一道新的口子。

那是血肉之躯与时间的赛跑,是集体意志向自然条件的叫板。奇迹,在挥洒的汗水里一点点成形。1959年12月末,在十万双勤劳之手的日夜奋战下,城南大运河的河道主体工程提前保质完成。当最后一锹土被抛上高高的堤岸,一条笔直宽阔的新河道,已静静躺在苏北平原的胸膛上。

一泓碧波,重塑一座城

1960年10月1日,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随着水闸缓缓开启,大运河水奔涌着注入这18.94公里的新河床,城南大运河正式通航。它带来的最直观变化,是京杭运河苏北段的航运能力极大跃升,南来北往的船队告别了里运河的逼仄与弯绕,在这条宽阔顺直的新动脉上,将煤炭、砂石、粮食与工业品输送到更遥远的地方。淮安,作为水陆要冲的枢纽地位,因此奠定得更加坚实。

如今的城南大运河(京杭大运河)走向图

然而,这条河的馈赠远不止于运输。它像一条碧绿的动脉,连起了沿线密如蛛网的农田灌溉水系,在旱季引来甘霖,在汛期又能高效分洪排涝,将水患变为水利,默默地庇护着两岸的万顷良田。

更深远的影响,写在了城市生长的肌理中。淮安城没有因运河的改道而失落,反而轻盈地跃过老城区的边界,沿着这条新开辟的河道向南舒展,港区扩建,厂房林立,一个依托大运河的现代产业带渐渐成型。昔日新开的河,长成了城市崭新的骨架。

大运河淮安段

六十余载风雨兼程,当年工地上震天的号子已消散在岁月深处,但那份敢于在千年古河道旁另辟新路的胆识,那十万名建设者以汗水和牺牲浇筑的河床,已化为这座城市沉静而奔流不息的血脉。

今天,当我们站在城南大运河畔,看千吨船队缓缓驶过落日长河,耳畔似乎仍能听到那激荡在1959年秋天里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回响。这条河的故事,是一群人、一座城与一个古老国家的梦想,在桨声灯影里,缓缓流淌向未来。

(作者:朱维明,文章来源:“中国大运河”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