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乾隆《淮安府志》中,散落着大量关于岁时庆典的记载,让今人可以得见当时淮安地方上的春节风俗图景。
一、节前筹备
春节筹备,自腊月初便拉开序幕。据《风俗》中载,当时淮安“小民勤本业,岁终务积储”,家家户户“治酒醴、备菹醢”,为春节祭祀与宴饮做准备。由于淮安地处鱼盐之乡,淮安人尤重海味与湖鲜,节前市集 “鱼盐辐辏,海错山珍毕集”,运河码头商船云集,既有本地的菱藕、鱼虾,亦有经由漕船转运的江南果品、淮北盐货。《城池》提及的西门外西湖嘴大街,作为“商贾辐辏之区”,岁末“市肆林立,年货如山”,成为民众采买春联、香烛、糕点的核心场所。
耕读传统在节前习俗中尤为显著。《学校》记载,府治山阳县学会与书院学子在腊月底举行“释菜礼”,祭祀先师后互赠诗笺,形成独特的“岁终文会”。普通士人家则“洒扫庭除,贴春联、悬福字”,春联内容多兼具“耕读传家” 与“漕运通利” 之意,既祈愿“五谷丰登”,亦期盼“舟楫平安”。这种双重祈愿,正是淮安农商并重社会结构的生动写照。
值得注意的是,漕运带来的人口流动使淮安岁末习俗更具包容性。《风俗》中载,“漕丁、盐商多异地迁徙,岁终各随乡俗,兼融南北”,北方的年画张贴与南方的掸尘习俗在淮安并存,形成了 “南北俗汇” 的文化景观。
二、节中庆典
正月初一至元宵的庆典活动,是淮安春节风俗的核心,涵盖祭祀祈福、宗族团聚、公共游乐等多重维度,既恪守儒家礼典,又洋溢着水乡的鲜活气息。
祭祀礼仪是春节的核心环节,兼具官方祭祀与民间祈福双重属性。《坛庙》载,正月初一,府县官员需赴社稷坛、先农坛行“岁首祈谷礼”,祭祀土地与农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漕运畅通。民间则以家族为单位举行祭祖仪式,“聚族祠,陈酒馔,拜先祖”,祭祀完毕后分食祭品,称为“散福”。由于淮安府为韩信故里,淮安人对韩信的祭祀尤为隆重。正月初二至初五,韩侯祠“香火鼎盛,士民络绎”,既感念其功绩,亦祈愿家族兴旺。这种“官祭社稷、民祀先贤” 的格局,体现了淮安地方礼俗的层级性与包容性。
宗族团聚与亲友往来是春节的重要社交内容。《风俗》卷记载,淮安“重宗族,岁首必拜尊长,亲族相访”,晚辈向长辈行 “跪拜礼”,长辈则赠 “压岁钱”,称为“压祟钱”。由于漕运从业者众多,许多家庭“夫婿行漕在外,岁终归乡”,春节团聚更显珍贵,形成了“守岁待归人” 的独特习俗。亲友互访时,必携“茶食、糕点、湖鲜” 等礼品,这些礼品多带有水乡特色,成为联络情感的媒介。
公共游乐活动则展现了淮安作为商贸重镇的热闹景象。《城池》卷描述,正月十五元宵节,淮安“张灯结彩,沿运河两岸设灯棚百余处”,既有传统的龙灯、花灯,亦有漕运主题的“漕船灯”“盐商灯”,灯上绘制运河风光、漕运场景,兼具观赏性与纪念意义。民众“夜游运河,踏桥祈福”,西门外的仁济桥、城内的青龙桥成为“踏桥”热点,相传“元宵踏三桥,全年无灾扰 ”。此外,市集上还有杂耍、说书、皮影等表演,盐商与漕丁多捐资助兴,使节日氛围更为浓厚。
三、节后余韵
淮安的春节习俗并非止于元宵,节后的一系列活动既延续着节日的喜庆,又为农耕与漕运的恢复做好准备,体现了“节俗与生计相连” 的地方特色。
正月十五后,农户开始筹备春耕,《风俗》中载“上元既过,农人修耒耜,整田畴”,部分乡村会举行“春祈仪式”,赴土地庙祭祀,祈求“田无涝旱,岁有丰收”。由于淮安多湖荡洼地,水利至关重要,节后官府会组织疏浚沟渠,民众则“修圩堤,通涵洞”,这些生产准备活动与春节的祈福仪式形成呼应,构成“祭而后耕”的传统。
对于漕运从业者而言,节后则是回归漕运的准备期。《漕运》记载,“元宵过后,漕船检修,水手集结”,漕丁会赴天妃庙祭祀,祈求“漕运平安,舟无倾覆”。运河码头逐渐恢复繁忙,商船开始装载货物,盐商则核算账目,筹备新一年的盐运业务。这种“节毕即业” 的习俗,凸显了淮安作为漕运枢纽的生计特性,使春节不仅是休闲庆典,更是生产与商贸的过渡节点。
四、风俗解读
淮安的春节风俗,是地域环境、经济结构与时代背景共同作用的产物,其核心特质可概括为三点:
其一,漕运文化的深度浸润。作为漕运总督驻地,漕运不仅是经济支柱,更深刻塑造了春节风俗。从节前市集的漕运物资、节日礼品的南北交融,到元宵灯会上的漕运主题灯彩、漕丁的天妃祭祀,漕运元素贯穿春节始终,形成了“以漕为核” 的节日特色。这种特色使淮安春节既区别于纯粹的农耕地区,也不同于江南纯商业城市,展现了运河枢纽的独特魅力。
其二,礼俗并重的文化品格。淮安既恪守儒家正统礼典,如官方的社稷祭祀、士人的释菜礼、家族的祭祖仪式,又保留着鲜活的民间习俗,如踏桥祈福、龙灯表演、压岁钱等。这种“礼中有俗、俗中有礼” 的格局,源于淮安“官商云集、士民杂处” 的社会结构,官方礼仪与民间习俗相互补充,共同维系着地方秩序与文化认同。
其三,水乡环境的鲜明印记。淮安河湖密布,水乡特色渗透于春节风俗的方方面面:节日食材多湖鲜海味,游乐活动多围绕运河展开,节后准备聚焦水利与农耕,形成了“亲水、敬水、利水” 的习俗传统。这种与水相关的习俗,既是对自然环境的适应,也是对运河馈赠的感恩,构成了淮安春节风俗的独特底色。
乾隆《淮安府志》中的春节风俗记载,不仅展现了清中叶淮安的岁时雅韵,更折射出运河枢纽城市的文化特质。这些风俗既承载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共性基因,又因其独特的地理与经济条件,形成了“漕运为核、礼俗并重、水乡特色” 的个性风貌,为我们理解传统节日的地域多样性提供了珍贵的历史样本。
(作者:高建平,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