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文化
悬在里运河边的“大鸡钟”,最后去哪儿了?
时间:2026-09-24  来源:  字号:[大 中 小]

淮安,这座临水而生、因运而兴的古城,千年岁月皆被运河碧波浸润,万千风华尽随漕运帆影流转。而在悠悠河水之畔,有一种声音始终与涛声相应,那就是浑厚的钟鸣。

斑驳铭文镌刻岁月沧桑,声声钟响串联起淮安跨越千年的水利文明、漕运兴衰与人文传承。古代淮安运河沿线,慈云寺有佛钟,镇淮楼有时钟,凡居高处常挂铁钟。镇水警示、祭祀报时、聚集人员……一口钟,承载着一座城的公共记忆。

水声里的信仰和祈愿

淮安地处黄淮与运河交汇处,历史上水患频仍。在与洪水千年周旋的过程中,钟被赋予了超乎器物的意义:它是镇水的信物,也是人们向江河祈愿的媒介。

清代山西会馆坐落在里运河畔圩门东侧(今郦城国际小区附近),主建筑是一座三层小楼。建筑顶层横梁上,悬挂着一口铁钟,钟上刻着一只公鸡,民间唤它“大吉钟”(谐音“大鸡钟”)。

越河街拆迁前山西会馆原址上的老屋(房屋为后建)。资料图片

民间传说,这口钟与当年镇黄河、淮河、洪泽湖的“九牛二虎”有关。彼时这里被称为“水渡口”,正是黄河决口淤塞运河的地方。“一只鸡”悬于此,是要唤醒那沉睡的“九牛二虎”,保漕运通畅、护城池平安。

在淮阴区码头镇(今马头镇)惠济祠附近,还有一座庙。山门钟亭里悬铁钟,大殿里供铁鼓。相传明朝年间,魏忠贤权势滔天,趋炎附势之人在铁钟上錾刻了歌功颂德的文字。后来魏党倒台,铁钟被摘下弃置杂物间。但每逢有人敲响大殿铁鼓,杂物房里的铁钟便发出呜咽之声,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冤屈。

今天我们知道,这不过是物理学上的共振现象。但在那个时代,人们无法解释,便有了“鼓鸣钟泣”的传说。一口钟的命运,就这样与一段党争恩怨缠绕在一起,成了地方记忆里最富戏剧性的注脚。

明清两代,淮安大地掀起治水热潮。康熙十六年靳辅任总河后,以清江浦户部分司旧署为河道总督行馆长期驻节;雍正七年清廷分设三河督,江南河道总督驻节清江浦。运河边建起多座水神庙、风神庙,祭祀治水名臣与掌水运、星辰的神话人物:祭祀靳辅、齐苏勒、嵇曾筠、高斌的四公祠,祭祀陈瑄和潘季驯的陈潘二公祠,香火绵延。

陈潘二公祠

这些庙里多悬大钟。每逢祭祀之日,钟声四起,聚集众人,行参拜仪式,祈求风调雨顺、河清海晏。浑厚钟鸣与运河涛声交织,构成了淮安治水文化最庄严的一页。

运河上的时间信号

如果说祭祀之钟承载的是信仰,那么漕运之钟,就是淮安这座运河枢纽最务实的公共信号。

河南西路里运河畔的清江浦楼,位于清江大闸与当年的清江督造船厂之间,在古代同时承担着钟楼和灯塔的功能。

《江苏省淮阴市地名录》内封面的浦楼原景图

古代淮安是漕运中枢,来往船舶等待过闸,常常要在运河上排起几十里长队,前后盘桓四五天。夜间或雾天行船,船工听清江浦楼的钟声来判断时辰,看清江浦楼的位置来辨别方向:错过了钟声,就可能错过过闸时机;偏离了楼影,就可能在雾中迷失航向。

不止清江浦楼,当时码头上大多也悬着铁钟。船家靠岸、起锚、升帆,各有各的钟声做信号。一声短、两声长,钟点不同,含义不同,这是运河上的“交通语言”,也是船工们在帆影橹声之间达成的默契。

1928年淮安仁慈医院外景(淮安市第二人民医院)

钟声不仅导航,也护佑生命。1888年,美国传教士林嘉善在运河边开设西医诊所,建起基督教堂,后来发展成仁慈医院。抗日战争期间,日军进攻淮安,美方人员全部撤离,华人医生曹济生主持院务。日军飞机持续轰炸,一时间,运河沿线钟声齐鸣,是提醒群众立即疏散避险的信号。

当时日本尚未对美国宣战,不能轰炸悬挂美国国旗的场所,仁慈医院便成了百姓的庇护所。钟声掠过运河上空,把人从街巷赶到屋檐下,把恐慌中的人引向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从漕运到市井的流转

古钟的流转轨迹,始终与淮安运河水系、城市命运紧密相连。

随着时代变迁和漕运没落,运河沿线的铁钟逐渐湮没在市井之中。除了一些寺庙里的钟仍在承担祭祀功能,大多数钟被转移至学校、剧院、车站、工地等处,从漕运时代的公共器物,变成了现代城市里的寻常物件。

今日里运河

一位生活在清江浦区的老人记得,新中国成立后,城中街(今西大街乐园小区附近)一个院落的大枣树上,还挂着一口“大鸡钟”。这口钟二尺多高,通体黑色,刻着一只雄鸡,铭文已模糊难辨。有市民来焚香撞钟祈福,称为“撞大运”,撞的是钟,祈的是运。

1953年,居委会组织青年参加治理淮河工程,将这口钟带走了。1958年大炼钢铁运动后,再也没人见过它。那只曾经悬在山西会馆三层楼顶、与“九牛二虎”呼应、在枣树上被人撞响祈福的“大吉钟”,最终熔进了炉子里,化作了另一个时代的原料,而这终究是猜测。

镇淮楼的铜钟(来源:Huaian culture)

今天,淮安运河边的钟声已经很少响起。慈云寺的佛钟仍在,镇淮楼的时钟仍在,但更多曾经响彻两岸的铁钟,已经散入历史深处。可只要运河还在流,那些钟声就不会真正消失,它藏在地名里,藏在老人的记忆里,藏在“水渡口”“大鸡钟”“鼓鸣钟泣”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里。

水养一城韵,钟载千载魂。一口钟的流转,就是一座城的脉络。淮安的运河文脉,正是在这样一声声钟鸣与涛声的呼应中,绵延至今。

(作者:朱维明,文章来源:“方志江苏”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