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营南大桥(老大桥),是淮安乃至苏北名副其实的历史名桥,坐落于古淮河要道,自古便是南北往来的交通咽喉。1935年建成以来,经历工程兴建、抗战烽烟、淮海战役以及多轮洪水浩劫,见证了淮阴近百年来世事流转与百姓的悲欢起落。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是新沂—淮阴—南京—芜湖通道的咽喉要道,也是江苏境内淮河上较早建成的永久性公路桥。当年淮阴地区(市)下辖十三个县市,唯有这一座大型公路桥,扼守南北陆路要道,既是维系民生的交通枢纽,也具备极高的战略价值,默默承载着苏北大地的人间烟火与百年沧桑。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为配套清沭线省道,王家营南大桥动工修建。当时国力薄弱,建设资金采用省市统筹、县财政配套、商户募捐、民众投工的多元共建模式:江苏省建设厅拨付部分征地筑路经费;淮阴县财政承担引道征地、土方填筑;官府出面动员王家营骡马行、西坝盐商等地方富户捐资,补齐辅料购置款项;河堤加固、路基平整这类重活,则由周边村民义务出工,凝聚起一方百姓的心力。
工程权责划分清晰,由省建设厅厅长陈和甫统筹督办苏北公路重点项目,淮阴县长周景曾出任地方工程总负责人,县实业科主持具体施工,王家营镇镇长赵庆庄专职负责筹措商户捐款、调度民工、现场协调,多方合力保障大桥顺利营建。
作为民国时期苏北重点公路桥梁,南大桥建材考究,兼顾坚固与耐久,国产良材与进口物料并用。
砌筑桥墩的水泥,选用国内基建标杆唐山启新“马牌水泥”,物资转运辗转周折,先从唐山港海运至上海,经长江入大运河运抵清江浦臧家码头,再靠畜力、小板车转运到工地;为提升桥墩抗冲刷、承重能力,还掺用少量德国进口水泥(俗称“洋灰”)。
钢材同样分层遴选:桥面箍筋与普通钢筋采购上海商号出售的国产钢材,保障基础结构稳固;承受核心荷载的桥墩主筋则采用英国进口型钢,大幅提升桥梁抗损能力。
桥面梁架木料因地制宜,主次分明:主梁选用皖南徽杉、江西优质硬木,关键受力部位采用美国花旗松(洋松),次要构件就地取用本地木材,在保证工程质量的同时控制建造成本。
新中国成立后,原淮沭省道归入205国道,王家营南大桥成为国道线上的南北咽喉。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整个淮阴专区十三县市,机动车仅有三辆:美国道奇卡车、美式中吉普、苏联嘎斯汽车。老桥本是民国时期按照行人、手推车、畜力车的通行标准设计,并未考虑机动车会车需求,桥面狭窄,由此形成一套特殊通行规则:南桥头有机动车上桥,北桥头等候车辆必须倒车退离桥面,待对向车辆完全通过,才可再次上桥,成为那个年代独有的交通画面。1959年,老桥西侧建成一座全钢筋混凝土大桥(现在新的古淮河大桥前身),机动车全部改由新桥通行,负重二十余年的王家营南大桥,就此退出干线交通。
于我而言,王家营南大桥是童年鲜活的记忆,是根植心底的乡愁。从我记事起,这里便是常去的去处。桥头街巷终日飘着烧饼、油条、吊炉饼的香气,烟火扑面。桥上行人如织,孩童追逐嬉闹,老人倚栏闲谈,南来北往的驴马大车、人力推车往来不绝,挑担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匆。每到傍晚,晚风掠过淮河,大桥就成了周边百姓纳凉闲话的好去处,算得上当年王家营的民间“打卡地”,留存一代人温暖的市井时光。
老桥北桥头向北三十米,便是王家营土圩子,穿圩即达古镇商贸核心西街(后改名前进街)。大桥引道两侧坡地上,民居商铺依路排布,姚家炭店、周家铁匠铺、黄家烧饼店、冯家油条店、陈道田家吊炉饼店鳞次栉比。往来过客常在桥头买些吃食,登桥歇脚;本地百姓也会把瓜果蔬菜摆上桥板就地售卖。淮河上渔民捕鱼归来,站在桥头高声吆喝“卖鱼啦”,叫卖声、谈笑声、车轮碾过桥面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老桥独有的市井交响曲。
老桥全长104米,桥面宽6米,共设15排水泥桥墩,结构规整对称。桥面纵向铺两排厚重道板,适配人力与畜力车辆;横向桥板之间,特意留出七八厘米缝隙,既节省建材,也减轻季风带来的桥面风荷载。站在桥上,透过缝隙便能看见脚下滔滔淮水奔涌东流。旧时不少孩子对此心生畏惧,部分桥板略有松动,踩上去微微晃动,身下水流轰鸣,孩童不敢直立过桥,只得俯身匍匐爬行。至今仍有古稀老人谈及儿时爬桥经历,即便如今看见由老桥墩改造而成的南北地理分界线红桥,还能回忆起当年过桥时忐忑惶恐的感受。
这座桥自诞生起,便不断经受战火与洪水的轮番磨难。 1939年3月1日,侵华日军攻陷清江浦,淮阴沦陷,随即占领王家营、西坝。日军十分看重南大桥的战略价值,控制此桥,就扼住清江浦南北门户,既可以阻隔抗日武装行动,又便于调运部队与军需物资,成为日军盘踞淮阴的军事要隘。日军飞机多次轰炸王家营,却刻意保留这座大桥。
1943年3月18日拂晓,一千六百余名日伪军携骑兵、火炮、重装备,从清江浦经南大桥北上后,意图突袭边区党政机关。新四军三师七旅十九团二营四连82名指战员,依托刘老庄一带地形顽强阻击,血战竟日,全体壮烈殉国。此战毙伤敌伪军三百七十余人,以全员牺牲的巨大代价掩护边区机关安全转移。战后日军在大桥两端设置哨所岗亭,严控通行。百姓过桥,要脱帽鞠躬、出示良民证,日军随意搜身,稍不顺意便肆意打骂欺辱,老桥见证了乱世民众的屈辱苦难。
1948年12月,淮海战役临近收官,解放军准备渡江南下。12月2日,六分区独立旅先头部队进抵王家营西马路,接到百姓报信:国民党守军准备纵火焚毁南大桥,阻滞解放军前进。尖刀班火速驰援,远远望见桥面火光冲天,时任王家营镇长储开华正组织民众冒险救火,遭到国民党军开枪阻拦。解放军鸣枪示警,纵火敌军见势仓皇逃窜,军民合力扑灭大火。经此一烧,桥面木质构件大多损毁,已经无法通行。为保障大军渡河解放淮阴城,当地百姓主动捐出家中铺板、门板,铺搭在残破桥面上,抢修出临时通道,保障大部队顺利跨过淮河,老桥记下这一段军民同心迎解放的热血往事。
洪水对老桥的伤害同样刻骨铭心。1954年夏季,淮河流域遭遇特大洪水,上游来水汹涌。洪水漫涨之时,桥头挤满围观民众。滔滔河水裹挟麦草、梁柱、大树顺流而下,家畜尸体、遇难者遗体漂浮水面,灾情触目惊心。南岸堤坡被激流反复掏刷,大块土体连同岸边大树坍塌坠入河中,激起巨大漩涡,围观百姓阵阵惊呼。这场洪灾给本就饱经战火的老桥造成重创:北桥头大半坍塌,连带附近民居垮塌;桥北二号桥墩下沉五十厘米,大片桥板脱落悬空;其余桥板、栏杆歪斜破损,南北陆路交通就此断绝。淮阴县委、县政府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调集船只免费摆渡两岸群众,维持人员与物资往来。
险情过后,灾后抢修迅速展开。大批石料从盱眙运抵现场,储开华镇长带领民兵卸载,向二号桥墩水下抛填大块石料加固基座,遏制桥墩继续下沉偏移。石工、木工、土工分工作业,恪守传统工艺修复:护坡石墙砌好之后,土方分层回填,每填二十厘米,即用石硪夯实,层层压实,保障工程质量。
据柳树湾街道老人孙立高回忆,1954年秋修桥时,他的父亲四十二岁,参与土方回填施工。大桥修复完工那天,现场人山人海,桥头搭起彩门,锣鼓鞭炮齐鸣,王家营舞龙舞狮、腰鼓队登台表演。储开华镇长主持竣工仪式,致辞结束后,文艺队伍穿过彩门登桥巡游,百姓紧随其后走上修复一新的大桥,不少人还轻轻蹦跳,试探桥板是否牢固,人人满心欢喜迎接老桥重生。
此后老桥依旧多灾多难。1959年新桥建成通车,老桥不再承担干线交通职能。1974年,洪水再次冲击北桥头下游,岸坡被水流掏空,二号桥墩发生偏移,本就残破的桥梁进一步损毁,正式彻底退出交通序列。
即便不再通行干线车流,老桥依旧是王家营百姓的精神家园。桥头集市依旧热闹,白天百姓来此闲逛买卖;夜晚人们搬上芦席登上桥面纳凉,伴着淮河晚风闲谈家事时事。它也是几代孩子的乐园:冬天水面结冰就是天然冰场,春夏秋季,孩子们跑到桥下游泳、打水漂、嬉戏玩耍,大桥就是观景平台。

岁月流转,文脉延续。2000年后,荀德麟等一批淮安文史、水利、规划专家,挖掘老桥遗存的历史价值,向市委、市政府提议,利用老桥遗留的水泥桥墩,打造南北地理分界线景观。项目2008年动工,2009年获国家测绘局正式定名,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标志园(红桥)落成,填补国内南北分界具象地标空白。2014年,由老桥墩演变而来的景观桥列入淮安市文物保护单位。一座历经劫难的旧交通桥,转身成为全国知名的城市文化地标。

百年风雨,一桥牵系乡愁。王家营南大桥自1935年建成,走过兴建、战火、洪灾,从繁忙要道,到残墩遗存,再化身为城市文旅地标,完整记录古淮河畔淮阴大地的时代更迭。淮水滔滔奔流不息,老桥风骨犹存,既镌刻着一方土地的苦难与荣光,也留存烟火人间的温暖记忆,沉淀为我心底绵长厚重的乡土乡愁。
(作者:戴官宝,文章来源:“映像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