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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抗清志士到学术宗师——顾炎武与淮安的不解之缘
时间:2026-07-27  来源:  字号:[ ]

顾炎武(1613-1682),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学问家、诗人,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三先生”。早年参加复社,留心经世之务。明亡之际坚持在江南抗清,兵败后北游天下,考察山川形势、民情物产,足迹遍布大河上下、长城内外。以《日知录》《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亭林诗文集》著作,开启清代乾嘉汉学先河。提出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主张,具有鲜明的国家观念和民族情怀,成为近、现代中华民族反帝、反封建的光辉旗帜。

纵观顾炎武一生,从大明学子到抗清义士,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到有清一代公认之学术宗师,扼水陆之要津、据南北之转轴的淮安,是其人生起伏跌宕、学术思想广泛传播的重要节点。

淮安是顾炎武联络抗清义士的支点

顾炎武出生于昆山官宦世家,初名顾绛,世称亭林先生。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兵南下,攻陷南京,顾绛仰慕文天祥门生王炎气节浩然,改名炎武,取字宁人。初与同乡挚友归庄(归有光后人)、吴其沆等参加佥都御史王永柞义军,谋取江南失地,因力量松散,进攻苏州时溃败。后潜回昆山,组织义军守土,但面对八旗精锐,坚守数日昆山城池告破,死难者逾四万。顾炎武生母被清兵砍断右臂,两个弟弟被害,本人因去城外看望嗣母,幸免于难。

顺治三年(1646年)六月,明宗室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号隆武),大学士路振飞推荐顾炎武出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顾炎武将行赴任,路又密传话,令其渡江北上,联络“淮徐豪杰”,相机起事,徐图大明复兴。此后四、五年,顾炎武化名“圭年”,“东至海上,北至王家营(今属淮安市淮阴区),仆仆往来”, 侦察清军动态与国库情况,联络各地义军伺机而动。而“每从淮上归,必诣洞庭(太湖)告振飞之子泽溥,或走海上,谋通消息”(邓之诚《清诗纪事》)。顾炎武在淮的活动,积极地配合了南明抗清。

顾炎武来淮,非临时差遣。清军南渡后,淮安“南船北马”的便利和人文重镇的氛围吸引了大批志士遗民、迁客骚人,其中不乏顾炎武战友和至交。诸如:交往一生的淮上名士王略(字起田,世居山阳县,即今淮安市淮安区),家境富裕而不出仕,为人正直诚恳,与朋友肝胆相照。终身不仕的山阳贡生张力臣(名弨), “通经博古,世其家学,专心六书,尤嗜金石文字”, 与顾炎武亦师亦友。志节清高的徐州万寿祺,抗清失败后隐居淮上,吟诗作画,拒不仕清。应万寿祺之邀在淮上执教的归庄,是顾炎武同乡挚友和抗清战友,二人意气相投,不谐于俗,时称“归奇顾怪”。顾炎武不辞艰险来淮,为的是与志同道合者交流思想,交换信息,以资复明大业。

在淮期间,顾炎武最有影响的活动是策动松江起义。因在淮友人非为复社成员、抗清义士,即是不仕二朝的遗民,与南方往来不断,声息相通,顾炎武很快从中得悉,清松江提督吴胜兆与巡抚土国宝不睦,乃潜回家乡,联络前明兵部主事杨延枢、兵部给事中陈子龙、同宗长辈顾咸正等,秘密策动松江起义。可惜消息泄露,吴胜兆被清廷斩首,陈子龙投水自尽,杨廷枢、顾咸正等遇害,惟顾炎武离家出亡,再免于难。

最为感人的故事是顾万莫逆之交。顾炎武与万寿祺初见于1651年春,顾首次拜谒明孝陵,与其不期而遇,当时顾为避祸化名“圭年”,二人只能说是“相见不相识”。半年后顾至淮看望老友归庄,得以与万正式相见,两人饮酒吟诗,切磋金石书画,叙说先朝往事,凭吊殉国志士,仿佛他乡遇故知,相见恨晚。临别之时,顾炎武赠诗《题万举人寿祺》,万寿祺则泼墨《秋江别思图卷》并题记相赠,以叙友情,推崇气节。1652年5月,万寿祺病逝,顾炎武惊闻噩耗,素车白马百里,由南京抵淮致哀。

最为悲怆的记录是《淮北大雨》,1646年秋,一场连天大雨,致使淮河两岸积涝成灾,诗人伫立淮河之滨,望洪水泛滥而长太息:“秋水横流下者巢,逾堤百里即荒郊。已知举世皆行潦,且复因人赋苦匏。极浦云垂翔湿雁,深山雷动起潜蛟。人生只是居家惯,江海曾如水一坳。”直面天灾,反映明清易代、兵连祸结给黎民苍生带来的痛苦,也折射出诗人对淮安的深情厚谊。

淮安是顾炎武游学北方的转轴

随着抗清斗争迭遭挫败,至亲朋辈相继凋零,大明声息渐自沉寂,诗人亦陷入深深焦虑。顺治十二年(1655年)又遭飞来横祸:昆山豪族叶方恒为侵吞顾氏家产,买通其家仆告发主人“通海”(与南明海上抗清力量联络),致顾炎武身陷“松江之狱”。出狱后叶方恒仍然穷追不放,欲置顾炎武于死地。国破家亡,仇人追逼,有家难回,在此境况下,顾炎武第六次谒明孝陵。诗人伫立紫金山麓,想到 “哀民生之多艰”的屈原,想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的马援,想到12年前写下的《秀州》诗:“海内不乏贤,何以酬六国。将从马伏波,田牧边郡北。”顾炎武毅然决定变卖家产,阔别故乡,开启历时25载的北游生涯。今天考量,后半生的北游过程,是顾炎武研学访友、砥砺志节、建立学术体系与家国理念的辉煌历程。这一历程分为三个时段:

第一时段(1657-1660)频繁北上南下。淮安位于京杭大运河中段,是明清“南船北马”中转站,为顾氏北上齐鲁、燕赵提供了重要支撑。这一时期的行迹呈南北纵向——抗清斗争的些许起色招引着诗人南归响应,抗清局面的消沉又促使诗人北上蛰伏。1659年郑成功率水陆之师北伐,浩浩荡荡直抵金陵城下,因大意轻敌而遭大败。顾炎武经历如此之冰火两重天,清醒地认识到军事上的抗清复明已然不可行,遂在北京默默拜谒十三陵,转身直下南京,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谒孝陵:“旧识中官及老僧,相看多怪往来曾。问君何事三千里,春谒长陵秋孝陵”(《重谒孝陵》)。这“临陵一问”表露心迹:前事不可收拾,故国又何堪回首;吾将抱朴以守志,保持精神独立。

这期间顾炎武频繁落脚淮安。有时拜访故交,与张力臣学术交流最多,对其博学好古,严谨治学甚为称许,曾自谦:“笃信好古,专精六书,吾不如张力臣。”有时由老友陪同,对清江浦、王家营、淮关等要津进行勘察。《清江浦》一诗云,淮安“舳舻通国命,仓廪峙军储”,为国家之命脉之所在,就是基于实地考察得出的结论,为日后著述,提出治水、漕运、边防、关榷等方面主张准备了第一手资料。有时遭逢连天大雨,跋涉于泥泞之中,备尝辛苦。《蒋山佣残稿·答人书》曾记载,在淮北“跣行二百七十里,始得干土,两足为肿”。

第二时段(1661—1677)广游北方诸省。这一时期清廷实施怀柔政策,政权统治趋于稳固,人心思定渐成社会主流意识,顾炎武的北游已经是实际意义上的“北学”。反映在行踪上,由前期纵向转为横向,16年中出入山东、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地。反映在交游上,访友数量明显增多,身份不再是单一的遗民志士,也有许多事清文人和清朝官员,顾本人也时常开坛讲学,与朝野人士切磋。对降清人士的隐忍与包容,迥异于之前的不屑与鄙视。此间一件偶发之事,颇有意味:因“黄培诗案”牵连,顾炎武被投济南狱,得力于仕清外甥徐乾学、徐元文兄弟出力,而得及早出狱。这说明诗人此时心态,是对外求同存异,于内坚守精神独立。

这16年里,顾炎武与淮安依然联系紧密。康熙六年(1667年)为刊刻《音学五书》从兖州南来淮浦,停留半月,与张力臣商谈刊印事宜,与王略把酒言欢,畅叙二十年交情。王略与顾炎武同年同月生,而长顾二十余日。眼见老友年过五旬常年奔波,竭诚相劝:“子游天下二十年,年渐衰,可已矣!幸过我卜筑,一应居处器用,能为君办之。”临别王略、张力臣送诗人北渡淮河,仍依依不舍。顾炎武深感温暖,赋诗曰:“子高徒抗手,君独泪沾衣。送我山东去,春空一雁飞。沂山朝霭合,淮水夜灯微。去去怀知己,愁来不可挥”(《淮上别王生略》)。数年后王略去世,顾炎武撰《山阳王君墓志铭》,纪其事而彰其德。康熙九年(1670年)顾炎武完成扛鼎之作《日知录》,不辞劳苦再来淮安,托付张力臣刊刻印行。康熙十二年(1673年)最后一次来淮,竭诚邀请张力臣北上山东,游济州(今山东省济宁市)府学。同游期间,顾炎武一方面亲身访查与严谨考据,为济宁碑学的研究奠定基础,另一方面张力臣对济州学府汉碑进行系统整理与释读,致后者写成金石学名著《济宁州学碑释文》。

第三时段(1678 —1682)卜居华阴。顾炎武一直仰慕秦地,在致友人诗中曾表达过定居秦地之意,而真正定居华阴已是康熙十七年(1678年)。顾炎武看好关中“绾毂关河之口”,“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更看重“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的古风。原计划购“堡中书室一所,水田四五十亩”作生计,后因将资金悉数捐建朱子祠而作罢。在华阴,他广交关中名儒,与李因笃、李二曲、王建常等常来常往,交情笃厚。康熙二十年(1681年)底顾炎武赴晋会友,返回途中不幸摔伤,卒于曲沃韩村宜园,享年70岁。

顾炎武入陕后年事已高,再未掉首东南,但对故人故地思念深切。《赠张力臣》以“独坐淮水喷”“扁舟浮汉江”“囊中金石文,一室供长啸”等句,历数淮上友人,治学严谨求实精神;以“篆分特精妙”“尤工苍雅学”,盛赞老友其在书法艺术和训诂学研究方面的精深造诣。

淮安是顾炎武学术思想传播的土壤

 顾炎武以淮安为转轴,从身负使命、徐图复明到游学访友、建立其精神王国,既保持了义士气节,又为后世留下珍贵的学术思想。这些精神财富的生成与传播,也多多打上淮安烙印。

首先,淮安是顾炎武一生频繁往来之地,为其学术研究积累了丰富素材。淮安地处黄、淮、运交汇点,是南北交通与水利枢纽,顾炎武自1646年首次来淮至1673年最后一次别淮,绵延27年。27年中顾炎武对淮安历史人文、水陆交通、经济财赋无不悉心研究,细致考察,形成胸中丘壑,为完成《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日知录》等代表著作积累了第一手资料,使其“明道济世”“经世致用”的学术理念和“博学于文”“采铜于山”治学方法付诸于实践,经受砥砺。在淮安期间结识王略、万寿祺、张力臣等志士学者,长期与之研磨经学、金石学、音韵学,切磋为人之道、治学之道,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顾炎武治学方向,也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日知录》的思想内涵。

其次,淮安有独特的人文环境,为其著书立说提供了必备条件。如前所述,顾炎武的淮安情结以抗清复国为起点,延伸至游学天下,博览群书,著述煌煌,淮安既是顾氏“行行重行行”的中转站,也是其“经世致用”思想生根处。1666年顾炎武将积二十年功力撰成的《音学五书》书稿托请张力臣校勘,张氏皓首穷经,为其勘误近二百处。次年顾炎武再次来淮,恳请老友帮助刻印成书。张力臣不惟携子张叶增、张叶箕手书上版,而且变卖家产,资助该书在符山堂付梓。这一版本也成为《音学五书》初始版本,世称“符山堂本”。1670年,囊空无力的顾炎武再次来淮,将积累三十载的《日知录》札记八卷手稿再托张力臣主持刊刻,张力臣再次携子校勘写版,次年即行付印,亦称“符山堂本”。《日知录》是顾炎武最重要的著作,“符山堂本”是作者生前唯一亲定刊本。不仅如此,据史料记载,顾炎武大部分著作都是在淮安付印的。作为明清学术文化重镇,淮安有顾炎武知音朋友,也有其赖以托付的文化积淀。

第三,淮安人推崇顾炎武学术思想,甘愿为他展开一场“精神接力”。淮安在清初建立的“望社”,集聚了张养重、阎修龄、万寿祺等一大批遗民诗人与学者。顾炎武频繁往来淮安,与望社成员诗酒酬唱,寄托情志,抒发天下寒士国破家亡时的心里感受,这对顾炎武著《日知录》、提出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主张产生积极影响。《日知录·正始》言:“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经梁启超解读、提炼、定型,即是旗帜鲜明的救国思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对淮安士人群体的影响、引领,则更为持久深远。顾炎武去世后,其弟子——老友王略之婿潘耒高度评价《日知录》:“先生非一世之人,此书非一世之书。”他以“符山堂本”为祖本,于1695年整理出版“遂初堂本”《日知录》三十二卷,引发了学界极大轰动。山阳学者、清代考据大家阎若璩运用顾氏倡导之考据法,撰写《尚书古文疏证》,证明《古文尚书》是一部伪书,其意义不仅是考据学巨大成就,更是一次思想界的解放。阎若璩还对《日知录》再行校勘,其校本与沈彤、钱大昕、杨宁并称四家校本,对《日知录》传播产生积极影响。百年过后山阳校勘学家丁晏,接续顾炎武研究,在顾著《左传杜解补正》基础上,对杜预《左传注》考辨订正,写成《左传杜解集正》,这不仅是学术上的对话,更是思想上的继承。不止于此,还对《日知录》进行校勘,著成《日知录校正》,成为后世乃至今天研究《日知录》的重要文献。二百年后,淮安学者徐嘉鉴于顾炎武诗作用典繁多,世人“苦其诗多用古,非通人不能晓”,为顾诗笺注,“黎明即起,握管不辍,历十年,检书四百余种,四易其稿”,完成《顾诗笺注》二十卷,在诸友人资助下刊刻问世。这部传世之作不仅考据严实,还原了明末清初爱国志士或起兵抗清或遁迹山林事迹,而且鞭辟入里、阐明了顾炎武“经世致用”思想源流,使顾炎武之志节与学问大显于后世。

淮安人杰地灵,尤志于传承。二百多年来,一代一代淮安学者薪火接力,让顾炎武的思想和学术在淮安这片沃土落地生根,开枝散叶,蔚为大观。

(作者:周翔,文章来源:“漪涟文艺”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