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关剧《窦娥冤》，颇有地理概念含混不清感觉。今人引述此剧，于地名大都语焉不详，甚至避而不谈；间或有明指者，又往往未加深察，以至出现错误，引起争议。弄清《窦娥冤》的地理概念，对于原著的理解、欣赏和改编，应该是有益的。

连环画《窦娥冤》配图

考证《窦娥冤》地名，首先牵涉到版本问题。《窦娥冤》版本今存者有三：一为《古名家杂剧》本，传为明陈与郊编，明万历戊子（1588）龙峰徐氏刊（下称徐本）；一为《元曲选》本，明万历丙辰（1616）臧懋循刊（下称臧本）；一为《新镌古今名剧酹江集》，明崇祯癸酉（1633）孟称舜刊（下称孟本）。徐本最早，论者多以为较近原著；臧本率多臆改，为众所周知；孟本晚出，于地名悉从臧本，一无所变。

钱松喦绘《窦娥巷》

先谈徐本。徐本无楔子，臧本楔子部分，即窦天章卖女与蔡婆一段，徐本在第一折内（原本一至三折均作“龅”），从宾白可知，其事发生在“楚州山阳郡”。剧中蔡婆婆自云“楚州人氏”，又云“这山阳郡有个窦秀才”，窦天章亦云：“今在这楚州山阳郡住坐。”可证，元时虽有山阳县，但无“楚州”之名，亦无“山阳郡”之称、此用宋朝旧名。按，楚州宋属淮南路，熙宁五年（1072）后属淮南东路。《宋史·地理志》载：“楚州，紧，山阳郡，团练。绍定元年，升山阳县为淮安军，端平元年，改军为淮安州。据此可知，山阳郡为楚州州治所在，其地于绍定元年（1228）改称，后不复用“楚州”之名。金时曾名“平淮府”（见《金史·哀宗纪》），元时设淮安路，属淮东道，治所亦在山阳县（见《元史·地理志》），今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即其旧地。

徐本第一折至第三折，故事发生地点未有变动，剧中虽未再明言山阳郡，但屡云“楚州”，云“在城”，均指州治山阳郡。其断案衙门，亦是楚州，故州官上场云：“下官楚州州官是也。”但第一折赛卢医上场时却说：“自家赛卢医，在这荆州开着生药局。”“荆州”，实为“楚州”之误，第四折窦娥白云：“楚州城里有个赛卢医”，可证。

第四折窦天章重审窦娥冤案之地，徐本作“杨州”，窦天章白云：“今日来到这淮南杨州也”“今在这杨州府后厅安歇”。按，“杨”当系“扬”之误。但楚州案卷何于至扬州重审？初看颇舛谬不可解，细察则知，此处又用元代地理概念。窦天章是以“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的身份至淮南审囚刷卷的，此职为元朝所设，两淮指“淮西江北道”“江北淮东道”。而淮安路，即前文所谓宋之楚州，属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所辖范围（见《元史·地理志》），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司正设在扬州（见《元史·百官志》），其审淮安路之卷，自然就在扬州了。以上可见，徐本的地名，是有史实根据的。

窦娥巷旧影

再谈臧本。臧本楔子一概将徐本“山阳郡”删去，止留“楚州”二字。徐本蔡婆云：“这山阳郡有个窦秀才”，臧本作“这里一个窦秀才”；徐本窦天章云：“今在这楚州山阳郡住坐”，臧本作：“流落在这楚州居住”。徐本第四折窦天章云：“使人往楚州山阳郡问蔡婆婆家”，臧本作：“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而臧本第一、二折蔡婆婆家住之地，却一概将“楚州”删改为“山阳县”。徐本第一折赛卢医云：“在这楚州开着生药局”（“楚”原误作“荆”，详前），臧本作“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徐本第四折窦娥云：“楚州城里有个赛卢医”，臧本作“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臧本第三折（一煞）曲中又有“如今轮到你山阳县”句（此曲徐本无之）。在言及山阳县时，臧本决不提楚州。

由此观之，臧氏是有意识地将“楚州”与“山阳县”区别为两个地方，其用意在于突出蔡婆婆搬家一事，从而与后文窦天章表白曾使人寻其婆媳不见相照应。所以他特地在第一折蔡婆上场的道白中加上一句：“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这句话，是徐本所没有的，倒是在第四折窦天章道白中曾说：“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但这只是为表现窦天章未曾因得官而忘其女，做一交待和解释，并非刻意用之，故于前文未做伏笔。其搬家当自在城中，未有远迁，这一点，固不必斤斤拘泥而深究其邻里何以不知。徐本第一折缺乏交代，诚然是一个不足，臧本补之，亦未尝不可，但将“楚州”与“山阳县”析为二处，则是一个错误。因为山阳县本来就属楚州，而楚州州治亦在山阳。

窦娥巷内窦娥井

有人解释说：“剧中所写的‘楚州’不应是指一个行政区域”，“元代人把楚州最初的治所淮阴（此指隋朝言—引者）称做楚州。”这是讲不通的。臧本第二折断案衙门是在楚州，所以桃杌云：“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可见楚州确指一个行政区域，而非淮阴。若如其言，岂不是山阳县案件却到淮阴审理。第四折臧本将徐本的扬州改在楚州。这一改动，臧氏是非常小心的，能不增“楚州”字样，则仅删“扬州”二字，以至此折开场时地理概念十分模糊。窦天章自述其至淮南审囚刷卷，徐本作：今日来到这淮南扬州也，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下雨。老夫今在这扬州府后厅安歇。臧本作：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直到后文天章云：“莫不是扬州府后厅里有鬼么?”臧本方才明确作“楚州后厅”。

如前所述，徐本作“扬州”，是有其根据的，臧氏之所以改之，大概是由于他未深察元代地理、官制的缘故。但徐本第四折也存在一个漏洞，结尾前窦天章吩咐张千云：“你将那杨州府官吏那几个是问窦娥的，都与我拿将上来。”下断时又云：“扬州官吏刑名违错，杖一百永不叙用。”而前文明言为楚州官吏审此案件。其前后自相矛盾。臧本统改为“楚州”，与此也有一定关系。

臧本的情况，大抵如此。孟本以臧本为底本，其地名全同臧本，无一处更改，故无可论者。

从以上的比较可见，徐本的地名，虽然也有疏漏，但大多是合理的、有根据的，因此可以说是可信的，比较接近原著。而臧本则显然有所臆改，尽管其蓝本并不一定就是徐本，但改动的痕迹，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就徐本而言，对于前三折的地名处理，关汉卿是将元代的淮安路改为宋代的楚州山阳郡，其用意，大抵是将这一社会悲剧稍加饰掩，置于前朝，以避“妄撰词曲”“犯上恶言”之禁（《元史·刑法志》）；而第四折歌颂正面清官，自无须避讳，故用当朝地名官职。于此，也可窥见作者用心良苦之一斑。

（作者：王钢，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