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去史籍尘封,综核南宋、金代官修正史、盱眙旧志与考古遗存,以史料为镜,跨越884年时光,重回淮河岸边,沉浸式还原公元 1142 年,南宋绍兴十二年、金皇统二年,宋金双方正式设立盱眙双边官方榷场的场景,探寻岁月夹缝里的历史真实、人间百态与南北悲欢。
一、宋金对峙下榷场的创设始末
北宋靖康之难爆发,金兵攻破汴京,中原沦陷,宋室仓皇南渡立国南宋。淮河自此成为南北分界天堑,盱眙扼守淮河中游南岸,北望金国泗州,南接江淮腹地,常年处在两军拉锯最前线。连年战火焚毁城郭,毁坏良田,离散百姓,南北商旅彻底断绝往来,整座边城满目萧条、人烟稀少、一片荒芜。
乾隆《盱眙县志》清晰留存乱世原貌:“(绍兴)十一年,和议成,割泗畀金。十一年,置盱眙军榷场官监,与北商博易。”(按:泗州于建炎三年已入金,绍兴和议仅以淮河为界确认疆界,非此时始割。乾隆《县志》记置场于绍兴十一年,与《宋史・食货志》《系年要录》中“绍兴十二年五月”之说异,今从正史。)漫长征战耗尽两国国力,金朝内部部族纷争不断、统治不稳,南宋国库空虚、民生困顿、军民厌战,两国均已无力支撑长期大战。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宋金双方议定和议条款;至绍兴十二年三月正式换约生效,史称《绍兴和议》,以淮河中流划定国界,南宋称臣纳贡,双方停战休兵,约定沿边开设官方榷场,合法互通物资、缓和边境矛盾。《宋史・食货志》明确记载:“(绍兴)十二年,盱眙军置榷场官监,与北商博易”,敲定盱眙为南宋核心边境互市城市。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精准定格历史时刻:“绍兴十二年五月乙巳,军器监主簿沈该直秘阁、知盱眙军,措置榷场之法”,年月日、主事官员、律法章程一应俱全,铁证榷场官方建制时间。《边事汇钞》亦载:“绍兴十二年五月,初置榷场于盱眙。金人约各置榷场于两界,于是置盱眙榷场官监,与北商贸易。淮西、京西、陕西榷场亦如之。”值得补充的是,同年十月,知盱眙军沈该即以“擅报北牒” 被贬秩一等,亦可见榷场涉外事体之重、关防之严。
与此同时,金国同步认可并设立对岸泗州榷场,形成南北对口贸易体系。《金史・食货五》载:“熙宗皇统二年五月,许宋人之请,遂各置于两界”,宋金双向建制、同步管控,一南一北隔淮相望,共同维系脆弱的边境商贸秩序。这场始于1142 年的边境互市,本非盛世荣光,而是战乱夹缝中,南北双方不得已的生存妥协。
二、盱眙榷场的地理位置与场地完整规制
盱眙榷场是淮河岸边封闭式高墙市集,位置在今盱眙城东、第一山南麓。
地方志精准标注方位:“榷场在城东三里,临淮水,接第一山之麓。”此地背靠青山、面朝长河,进可水路通商,退可筑墙防守,极易官兵管控、严防走私泄密,是宋金边境最优选址。
整个榷场规模庞大、分区细致,官府修筑高大夯土围墙,环绕整片交易区域,内部划分官署办公区、货物仓储区、南北隔离交易廊屋、士兵值守营房、渡口接驳专区五大区域。综合《宋会要辑稿》《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及盱眙方志相关记载,盱眙榷场筑围墙、设官署、建仓廪、置交易廊屋,四周设哨卡,派兵昼夜值守。白天开关通商,夜晚闭墙锁门,闲杂人等严禁逗留,淮河只作为航运通道,绝不允许跨河私下议价、私下交割。
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建炎杂记》所载,盱眙榷场地处宋金边境冲要,与金国泗州榷场隔淮河相望,在沿边诸榷场中规制最备、法度最严,实为当时江淮地区宋金互市的核心与范本。《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四更考订其建制始末:“枢密行府奏升天长县为军,割盱眙、招信两县隶之,仍于盱眙县置榷场”,厘清政区调整与榷场设置的先后脉络。(按:盱眙建炎三年曾升军,寻废;绍兴十二年正月以天长为军,盱眙隶焉;五月废天长军,复升盱眙为军,领天长、招信,非此年始升县为军。)
金国泗州榷场同样规制森严,《金史・食货五》载:“皆设场官,严厉禁,广屋宇,以通二国之货。” 金代后期亦屡加整饬,史称“官为增修舍屋,倍设阑禁”,其设防规制、建筑格局与南宋盱眙榷场大体相仿,以严密阻隔与严格管控,避免边民私相往来、情报外泄及边境冲突。至绍兴二十九年,“金人又于泗州增榷场屋二百间,于是盱眙亦如之,仍创给渡淮木牌”,双边场屋规模同步扩充,通关管理愈加规范。
漫步史料,想象当年场景,高墙隔开敌我,河水分隔家国,一墙一河,既是贸易通道,更是冰冷的政治边界。
三、严苛细密的双边准入与层层通关流程
横跨两国边界的榷场,通关堪比边关哨卡,宋金双方各自出台严苛准入制度,层层核验、步步担保,没有一丝漏洞。
南宋一侧,所有商人必须持有朝廷专属榷场凭由,写明姓名、籍贯、货物品类、数量、资本额度、往来时限。同时实行分级管理制度,《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二十载:“自绍兴通和后,始置榷场,升盱眙县为军,以军器监主簿沈该直秘阁知军事,使之措置。凡榷场之法,商人赀百千(《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为百十)以下者十人为保,留其货之半在场,以其半赴泗州榷场博易,俟得北物还,复易其半以往,大商悉拘之,以俟北贾之来。”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二十“榷场”
小额商贩十人联保,可渡淮去往金国;大额富商严禁出境,只在原地等候金商前来,最大限度保护战略物资不外流。
货物筛查毫不留情,兵器、铜铁、铜钱、军用粮草均在禁运之列,私运者从重治罪。茶叶、丝绸、瓷器、粮食、药材为合法交易之物,军械、铁器、钱币一律严禁出境,一经查获即予严惩。
金国一侧同样法度森严,《金史》卷五十载:“章宗明昌二年七月,尚书省以泗州榷场,自前关防不严,遂奏定从大定五年制,官为增修舍屋,倍设阑禁,委场官及提控所拘榷,以提刑司举察。”
金方商人同样需要登记身份、联保担保、查验货物,严禁携带战马、皮革、矿产等军用资源流入南宋。大定七年金朝亦明令禁运:“不得卖米面、及羊豕之腊、并可作军器之物入外界”,此例虽非针对泗州榷场,却也是金朝对边贸禁防之通制。
南北用意如一,皆以国家安全重于商贸之利。
清晨渡口开航,船只依次排队核验,士兵逐船盘查,官吏逐货登记,从天亮到日暮,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一条淮河,隔开两个王朝,一套规矩,守护两代安稳。
四、隔绝相望的特殊交易模式与市井烟火
盱眙榷场最独特的制度,在于宋金商人不得直接相见交谈,以严南北之限、防私相交通。
《宋会要辑稿》《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均载其制:“两边商人各处一廊,以货呈主管官、牙人往来评议,毋得相见。” 南商北商分处两廊,货物呈官验核,价格由牙人居中传话,成交之后统一交割、统一纳税,全程无直接接触。
交易之税则有定规:“每交易千钱,各收五厘息钱入官。”(按:宋代“厘”为百分之一,“五厘”即每千钱抽取五十文,约合5%费率。)此项税收,既是榷场运转之资,亦为两国财政重要补充。
江南茶、丝、瓷器等物由此北运,北方皮毛、物产等顺河南下,淮上舟船往来,边地市井渐趋繁庶。南北物资互通、民俗互渐,即便国界森严,亦难阻民间往来交融之势。
《金史·食货五》记榷场之利:“与敌国互市之所也,皆设场官,严厉禁,广屋宇,以通二国之货。岁之所获,亦大有助于经用焉。熙宗皇统二年五月,许宋人之请,遂各置于两界。”
据此可知,盱眙与泗州榷场自设置之初,便兼具南北通商与军国财用双重意义。宋金双方各置场官,严立禁防,广建屋舍,既规范边境贸易秩序,亦借此充盈国库。随着互市规模日渐扩大,泗州、盱眙榷场商税收入持续递增,钱物流转日益繁伙,成为金朝后期不可或缺的重要财源;同时也带动了南宋一方边境市镇复苏,盱眙由屡经兵火的边城,逐渐恢复人烟辐辏、商旅往来的气象,在长期战乱之后,依靠官方互市重获生机与活力。
五、随和战起伏的百年兴衰
盱眙榷场之兴废,全系于宋金战和。和平则开,有警则闭,其命运始终与国运相连。
绍兴二十九年,宋廷以边备之故,罢除诸边榷场,仅存盱眙一处;金朝亦相应裁撤,《金史》载:“罢凤翔府、唐、邓、颍、蔡、巩、洮等州并胶西县所置者,而专置于泗州。”《盱眙县志稿》亦详录当时诏令:“废罢密、寿等州榷场,只存留泗州一处。诏盱眙军榷场存留,余并罢。”熊克《中兴小历》亦称:“诏沿边榷场数多,致夹带禁物,私相往来,可留泗州、盱眙军两处,余悉罢之。” 战端将起之时,渡口封锁、场务停摆,转瞬之间,繁华市井归于冷清。
此后海陵王伐宋、宋金屡启边衅,榷场屡开屡闭,盛衰无常。数十年间,一开一阖、一盛一衰反复上演,边境商贸始终被政治军事格局牢牢左右。
自绍兴十二年置场之后,饱受兵火的盱眙渐获生息,户口渐增,商旅辐辏,由残破边城复为淮上要地。至金天兴三年,金朝覆亡,宋金对峙格局终结,断续沿用近百年的盱眙榷场随之废弛,昔日高墙、廊屋、哨卡、仓廪渐次湮没于泥沙与岁月。

现今的第一山
六、古今对望八百年:旧岸新淮,盛世换新颜
884年光阴流转,曾经作为南北边界的淮河,早已归于一统,再无分治之隔、兵戎之防。
昔日榷场旧址,今已融入淮河生态廊道与第一山历史文化片区,古建新生,绿道绵延,昔日战乱渡口,化作百姓游憩赏景之地。
盱眙以淮河文脉、宋金史迹为依托,活化历史遗存,发展文旅融合,昔日边鄙小城,已是山河一统、南北交融的兴盛之地。
当年需以严苛关防互通有无,如今物产畅流、人员无碍;当年分隔家国的淮水,今日连接南北、润泽民生。
以史为镜,可见分裂之痛、和平之贵,更见家国一统、民生安乐之重。
参考文献:
1.(元)脱脱等:《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
2.(元)脱脱等:《金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3.(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光绪二十六年广雅书局刻本。
4.(清)徐松辑:《宋会要辑稿》,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
5.(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
6.(清)郭起元修、秦懋绅等纂:乾隆《盱眙县志》,据乾隆十二年刻本影印。
7.(清)王锡元修:《盱眙县志稿》,光绪十七年刻本。
8.(清)朱克敬:《边事汇钞》,见《笔记小说大观》本。
(作者:胡继武,文章来源:“善道文化”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