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保是我国清代著名书法家,也是满人中最著名的书法家,以文章和书法驰名朝野。年少时曾学“馆阁体”,与百龄、法式善并称“三才子”。后楷书宗法颜真卿,行草书宗法二王、怀素、孙过庭,与刘墉、翁方纲、成亲王永瑆并称为“清代四大家”,合称“翁刘成铁”。铁保作品多有流传,淮安市博物馆亦有收藏。其书法雄厚浑穆、遒劲流丽,饱满多姿,自然流畅,大有洒脱之美。他数年在淮为官,并将“谯楼”更名为“镇淮楼”,题写“声彻云衢”巨匾悬之,为淮地留下了许多精彩墨宝。

清代丁以诚绘《铁保像》
董鄂·铁保(1752—1824),字冶亭,号梅庵,满洲正黄旗人。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曾任漕运总督、两江总督等职,在文学、诗歌、书法等领域均有颇高造诣,著有《惟清斋全集》。曾任《八旗通志》总裁,辑满人诗文集《白山诗介》等书。铁保60岁时自制年谱一卷,逝世后其子增补一卷,另有那彦成为其所作《予告三品卿前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梅庵铁公神道碑》,皆是了解铁保生平的一手史料。

铁保《惟清斋全集》书影
铁保出生于武将世家,先祖曾因战功得骑都尉,曾祖赛柱、祖父富起臣、父亲诚泰均为武官,至铁保由武转文,经科举而入仕途,实现家族由兵将之家向文学家族的转变。铁保从小就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年少有志于学。父亲诚泰曾对他说:“我家世武职,汝独喜习文,固大好事,然须自量无两误。”言语中透露出父亲还是希望他承袭武职,而铁保却不无自信地对父亲说:“儿计之熟举业虽难,自授书以来,攻苦六七年,于制艺及诗古文词,自觉有得⋯⋯愿专攻举业以求一当。”后果不负众望,19岁中顺天乡试举人,21岁中进士,得以进入朝廷任职,因其诗文受到乾隆赞许,得以多次主持科考。其中,担任乾隆五十四年(1789)己酉会试副考官时,淮安人汪廷珍被选为一甲二名进士。后汪廷珍对铁保始终执弟子之礼。嘉庆六年(1801),在铁保举荐下,汪廷珍参与《熙朝雅颂集》编次工作。道光二年(1822),铁保《惟清斋全集》告成,汪廷珍作序。铁保去世后,汪廷珍作《梅庵先生墓志铭》。

铁保主编的《熙朝雅颂集》
至嘉庆时,铁保多任地方要职。嘉庆四年(1799)补任漕运总督兼兵部侍郎。八年(1803)调补山东巡抚。十年(1805)授两江总督。在淮期间,铁保对漕运、海防、军务等均有建树。担任漕运总督之时,他深知漕运乃“国之大者”,事关国家发展,不敢掉以轻心。到任后从丁、粮、船、道等方面多加整顿,以期革除漕弊,做了以下三件大事:一是提高旗丁各项津贴以杜克扣弊端;二是严惩漕船沿途之不法之徒;三是清理积案,革除陋规。嘉庆帝对铁保的工作是满意的,称赞道:“其实铁保接办漕运后,并不见其掣肘。各省漕艘,俱各依限开行,衔尾前进。朕密访各帮漕船行走,均属安静。现已陆续抵通,并无迟误。”为永保漕运通畅,漕务繁荣,铁保还提出十一条新漕事宜章程,即:严兑开、慎米色、选运弁、恤水手、节运费、筹公项、杜避运、选头伍、禁闭贮、惩帮蠹、谨护送等。经过实地调查并结合前几任漕臣之经验,铁保提出的不少改革旧规的方针措施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可以说,他在漕运总督任上兢兢业业,政绩可圈可点。《清史稿》铁保传评价他:“居官为人慷慨论事,高宗谓其有大臣风;及居外任,自欲有所表现,倨傲,意为爱憎。”此外,值得记住的是,淮安著名古迹镇淮楼之名就是铁保任漕运总督期间改的。

镇淮楼旧影
淮安、漕运,在铁保为官履历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淮安、山阳,也让他栽了一个大跟头,遭遇了一次“滑铁卢”。嘉庆十三年(1808)秋,淮安发生水灾,灾情十分严重,时任两江总督的铁保派遣江苏候补知县李毓昌赴山阳县勘察灾情,协助赈灾。李毓昌到淮后经过缜密调查,发现山阳知县王伸汉有冒赈罪行,决定呈文上报。慌乱的王伸汉企图贿赂李毓昌,未果,便生毒计,将李毓昌谋害。淮安知府王毂明知王伸汉乱法,却在诱惑面前知法犯法,草率地以李毓昌系自缢身亡结案。此案后被揭发、查实。嘉庆皇帝闻言大怒,严旨查办,铁保还被嘉庆帝训斥为“行同木偶”,终以失察之罪流放新疆。之后不久,铁保即被重新起用,改任他职,此处不赘。

铁保书法作品
除了政治方面的建树,铁保还工于书法。他曾写过“余性好书,而懒矜庄,鲜写至成篇者,皆纵横断续,无伦次语耳”,说明他对书法的喜好且对自己书法水平的谦虚。实际上他的书法水平极高,与永瑆、刘墉、翁方纲并称“清朝四大书家”,清代著名学者震钧《天咫偶闻》中称其“书法为八旗第一,名亚石庵相国”。《清代七百名人传》之铁保传如是评价铁保:“能诗,尤工书法。”铁保曾于嘉庆十三年(1808)刻成《惟清斋字帖》,此外还有《人帖》《惟清斋法帖》等。铁保之于书法,是下过一番苦功的,“楷书摹平原,草法右军,旁及怀素、孙过庭,临池之工,天下莫及。”

铁保“督漕使者”印章
清代文化政策上的愈发收紧,导致书法亦渐趋滞涩。铁保没有被大环境所左右,他始终强调要不断突破。比如,他学习董其昌书论,又从不囿于一家之言。淮安市博物馆藏有铁保行草立轴,上书“晋宋人书,以风流胜。不为无法,而妙处不在法,故至唐人始言法”,此语即出自董其昌。铁保突破馆阁体后而学董,学董后又追宋元、甚至晋唐。尤其是在数次谪迁时,铁保总能从晋唐及宋人法帖中寻求慰藉,闲暇时整日临摹,古风盎然。如铁保贬谪吉林时,“到戍后,闭门思过,日惟以学书自遣。几古人字迹,无论大草细书,无不临摹,不下数十,过至百余过,便中寄京,交元等取存。”汪廷珍撰铁保墓志铭中亦称:“工书法于晋唐诸家无不临,而其宗旨要以香光为归所刻《惟清斋帖》艺林宝之工书。北人论者,以刘相国石庵、翁鸿胪覃溪及君为鼎足。”

清嘉庆五年(1800)铁保在淮漕运总督任上所书行书临古手卷,
识题“清理漕务,案牍甚繁⋯⋯”,可见当时漕政之繁忙
铁保所处时代之书坛兴起金石考据风气,并有贬抑传统帖学之转向,出现“碑学之兴,乘帖学之坏”的观点。铁保将目光关注至碑刻,没有纠缠于碑、帖高下之争,而是以远见卓识择取碑版之长,为我所用。铁保发现,不同于传统帖学,碑版刻石线条独特,不刻意追求平衡,因而具有苍茫浑实之势,拙趣横生之感。为此,他到处访碑研习,《梅庵诗钞》载“北海存遗迹,晃碑字已磨。翻来真拓少,缺处却灰多。古法人难似,残书辨易讹。云麾藏旧本,心赏重摩挲。”“金石岂终古,乾坤真忌名。何能三日卧,书法矢专精。”总而言之,铁保前半生尊帖,后半生汲取碑刻养分,书风为之大变,愈发朴拙内敛、平实雄浑,最终成就了“雄厚浑穆、遒丽自然”的书作风格。

嘉庆六年(1801)铁保在淮漕运总督任上所书草书立轴
铁保不仅书法好,还对书法理论有着独到见解。一是在书作欣赏方面,铁保认为“名书如名士,如美人,必容貌气骨精神脉络色色完备始争上流。近日丰者无骨,瘦者不腴,气魄胜者,剑拔弩张;风韵胜者,柔姿媚态,皆非书家正格”。二是书作之风方面,铁保主张要直抒胸臆,天真自然,在《题敬斋方伯所藏明人户口册诗卷》中他说:“作书如做人,以自然流行,不假修饰为妙”,也正如其诗云:“率写胸臆,不拘于绳墨”,表现出洒脱之状。三是在书法推陈出新方面,铁保主张“师古不泥”,他说“随时随地语语记实,以造化之奇变,滋文章之波澜,话不雷同,愈真愈妙。我不袭古人之貌,古人亦不能囿我之灵”。这说明铁保有了大量时间投身笔墨之时,勤于临摹,但从未拘泥于一家。四是在书家品行方面,铁保认为书家应遵守儒家道德规范,为人要刚正不阿,忠孝仁义,这关乎书家之人格,“以人为帖,不以书为帖,学其书正学其人也。”他评价嘉定人周锷“不苟流俗,书法尤精妙……余既幸名书之获传,而尤信至性感人,虽吉光片羽,犹足系人深思,不啻珍如珙璧也”。

铁保在淮所藏“端溪合同砚”,相继被翁大年、吴昌硕收藏并镌铭
书家离不开砚台,铁保尤好收藏砚台。徐珂《清稗类钞》中录有《铁冶亭藏南唐歙石砚》《铁冶亭藏山高月小砚》。铁保的朋友恒裕(号益亭)旧藏一砚。上书“山高月小”,铁保见后很喜欢,多次向恒裕提出收藏的愿景,均被拒绝。后恒裕在临终前对铁保说:“吾与君永别矣。家室妻子都不问,吾何以葬乎?”铁保含泪对他说:“棺衾及一切应用之物皆备矣,可无虑。”恒裕说:“吾得友若此,复何憾!吾将以砚赠君之志别。”说完命子取来“山高月小”砚交给铁保。铁保每到一地,都对砚台格外留意。如遇好的砚台,他会珍藏之。正如故宫博物院藏《铁保像》之跋语中有云:“一砚相随五十春,不分帆影与车尘。”嘉庆六年(1801),在淮安任上,铁保在市场中看到一方端砚,心生喜爱,爱不释手。该砚为长方形,砚池和砚底分别刻有“合”“同”,二字含义相通,均有和谐、和睦之意,符合铁保的性情和书风。铁保所藏此砚后为清代著名篆刻家翁大年所得。

清代“四大书法家”刘墉、铁保、翁方纲、成亲王四屏
有关铁保书法亦有负面评价,如王振忠教授在《再论清代徽州盐商与淮安河下之盛衰——以<淮安萧湖游览记图考>为中心》一文中提到铁保行事颇为风雅,与淮安河下徽商一向过从甚密,但是他的书法有前人认为相当拙劣,之所以有名,完全是因为他的地位。此说留待有识者辨别之。
(作者:解军,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