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安古运河畔,萧湖之侧,有一座看似寻常的院落。它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中透着一股静谧;院门之上,行楷“漂母祠”三字阴刻涂绿,默默守望着南来北往的过客。这里供奉的不是帝王将相,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位连名字都未曾在历史上留下的普通劳动妇女——漂母。两千多年来,她因“一饭之恩”而被世代传颂,其祠堂历经沧桑,在淮安府城屡易其地,最终与韩侯钓台比邻而居,共同诉说着一段关于施恩与报恩、识见与气节的千古佳话。

清代绘制的漂母画像
史书记载:漂母形象的初塑
漂母的事迹,最早见于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第九十二卷、列传第三十二的《淮阴侯韩信》。太史公司马迁以如椽巨笔,为后世留下了这样一段质朴而动人的记载: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司马迁只用寥寥数语,就刻画了漂母这一鲜活的人物形象。当时的韩信,不过是一个“贫无行”、寄人篱下,甚至遭受胯下之辱的落魄少年。在淮水之畔,一群漂洗丝絮的老妇人中,唯有这位“漂母”注意到了韩信饥饿的眼神。她不是偶尔为之,而是“竟漂数十日”,一连数十天将自己的饭菜分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当韩信感动之下许以“重报”时,漂母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怒”形于色,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漂母的这一“怒”,为整个故事点睛:它划清了“施恩”与“施舍”的界限,更彰显了漂母超越功利的纯粹的伟大的善心。漂母口中的“大丈夫”与“王孙”,绝非客套之辞,而是对眼前这个身处困顿却气度不凡青年的尊称与期许。她给的不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基于平等的尊重与激励。清代胡凤丹在《漂母祠志·自序》中高度评价漂母为“女中之杰”,认为她与僖负羁之妻、王媪、武负一样,具备“于英雄未遇时,能从风尘中物色之”的非凡识见。漂母的慧眼,比萧何的月下追韩信更早,也比滕公的举荐更纯粹。

《漂母祠志》中的韩侯钓台、漂母祠、漂母墓与韩母墓
祠庙变迁:从府城东门到萧湖胜境
西汉政权成立之后,作为“兴汉三杰”之一的韩信没有忘记漂母对自己的大恩大德。《史记》里有韩信赠金漂母的记载:“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淮安也有韩信为漂母筑墓的传说。与纪念建筑漂母墓相比,漂母祠的出现则相对较晚,且经历了一段复杂的迁移史。元代陈孚过祠有诗“英雄未过亦堪羞,一饭区区不自谋。莫笑千金酬漂母,汉家更有颉羹侯”,说明至少在元代已有漂母祠,可惜史无记载。
现可见关于漂母祠的记载,最早出现在淮安第一部府志——正德《淮安府志》中,后来的《淮安府志》以及《山阳县志》中皆有收录。漂母祠最初位于淮安府山阳县(今淮安市淮安区)东门内,一度栖身于水神祠内,与水神合祭。明代成化初年,镇守淮安的都督同知、漕运总兵杨茂“慨母混于水神”,认为此种合祭方式对漂母来说是“大为亵渎,非所以妥厥灵”,遂“檄淮安卫指挥使丁裕,相郡城西门外隙地数武”,将漂母祠迁至府城西门外。后又得平江伯、漕运总兵陈锐加以门墙,严以启闭。到弘治年间,时间又过去40多年,漂母祠“日就倾圮”,“过者旁午,莫之宅心”。弘治十四年(1501)夏,新任淮安知府杨逊见祠堂已然破败,“顾祠鄙陋,怵然动心”,于是带头捐资,组织重修,“抡材鸠工,撤朽易坚,更卑为崇,辟窄为宽”,仅用1个月时间,就让漂母祠呈现出“栋宇鸟革,檐阿翚飞,美哉轮奂,允称观瞻”的庄严景象。淮人雍时中为之作《重修漂母祠碑记》,其曰:“施恩于未际之先,酬恩于既际之后,此漂母、韩侯两尽其道,所以来古今之称重也。视彼未际而轇釜羹,既际而忘扊扅者,大有迳庭。”后淮安知府薛𨭉诗云:“江城仪像足兹柔,指引行人一系舟。不是将军真不背,千年争识此溪头。”嘉靖二十三年(1544),新任漕运总督王暐来淮上任,在拜谒漂母祠后作《漂母祠记》。万历年间,陈文烛来淮安担任知府,拜祭漂母后也作有《漂母祠记》。

民国时期漂母祠旧影
然而,漂母祠最终落脚点并非西门。明代中期它再次搬迁,这次目的地是萧湖畔,与韩侯钓台结为邻舍。这次迁移极富象征意义——将施恩者与受恩者的纪念地并列,让后人可以在瞻仰韩信垂钓遗迹同时,转身便能拜谒漂母。这种空间上的并置,极大地丰富了凭吊者的情感体验,使施恩不图报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两种美德,在湖畔的清风中交相辉映。
清代是漂母祠修建、祭祀的鼎盛时期。康熙二十三年(1684),淮安府治山阳县(今淮安市淮安区)知县王命选捐资修建漂母祠。雍正十一年(1733),淮安知府朱奎扬修建漂母祠,为之增置水榭曲舫等建筑。乾隆五年(1740),淮安知府李暲委派淮安府学司训汪克绍、地方绅士童维祺重修漂母祠,改造船舫,修葺亭台,封树陈节妇墓。特别是乾隆皇帝南巡时,6次经过漂母祠、韩侯钓台。尤其第3次南巡至此,题有《漂母祠》七绝一首:
寄食淮阴未遇时,无端一饭获崇施。
至今漂母犹歆报,钟室凄凉欲恨谁?
乾隆此诗将漂母受享香火与韩信“钟室凄凉”对举,提出一个沉重的历史追问。帝王一赞,亦使漂母祠声望达到顶峰。当时祠内碑碣林立,长廊粉壁上题诗遍布,成为名副其实的“山阳胜境”。同治九年(1870),淮安地方又进行了一次复修,增置了“缭垣”(即围墙),并列乾隆御碑一块。
抗日战争时期,漂母祠毁于战火。现存漂母祠为1979年重建。1982年,原淮安县(今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政府拨款再度修葺。2003年3月,漂母祠被淮安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二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20世纪80年代漂母祠旧影
建筑与艺术:凝固的礼赞
今日的漂母祠,是典型的淮安祠堂建筑规制,维持着一个四方形院落面貌。步入院中,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挺拔而立,桂花、琼花等奇花异木点缀其间,为这座纪念贤母的祠堂增添了生机与芬芳。
享殿是祠堂的核心。殿内正中神台上端坐着高达2.1米的漂母彩色塑像,仪容慈祥而端庄,瞻仰者需仰视才能看清她的面容。更值得一提的是享殿东山墙下的一组彩塑:少年韩信身背鱼篓、手执钓竿,正向漂母躬身谢恩。塑像高近2米,相向而立,生活气息浓厚,仿佛将2200多年前那个淮水之畔的瞬间,永恒地凝固在了这里。塑像前方两侧的立柱上,悬有明代万历二十四年(1596)淮安知府刘大文所撰楹联:
一饭感韩信,巾帼丛中,早把黄金轻粪土;
千秋拜遗庙,淮流堤畔,有谁青眼识英雄。
此联对仗工整,立意高远。上联赞漂母之德,以“黄金轻粪土”凸显其不图回报的纯粹;下联叹识者之稀,以“青眼识英雄”表达对漂母慧眼的追慕,同时也暗含了世无知己的苍凉。

漂母祠享殿内景
据地方志记载,漂母祠除享殿外,尚有附属配套建筑。乾隆《淮安府志》第二十八卷《古迹·墓冢》记载,漂母祠在淮安西门外时,祠旁有座赵母墓。“明太祖微时,母备仪物送至皇觉寺。洪武初,母近百岁卒,谕祭葬漂母祠旁”;后漂母祠迁,墓也不知所踪。赵母本为凤阳人,按理不当葬在淮安,之所以葬在淮安漂母祠旁,当是纪念、歌颂赵母,亦是感恩、报恩之举。漂母祠改建于北角楼北漕河堤壖后,祠内有座陈节妇墓。乾隆《淮安府志·古迹》之“墓冢”条曰:“陈节妇墓在漂母祠内,旁有井,相传节妇死处。”关于陈节妇,乾隆《淮安府志》第二十三卷《列女·节妇》有小传,传曰:“陈氏,不知其夫姓名,有欲辱之者,氏不从,遂赴井死。现有墓与井在漂母祠内,墓上有碑云‘节妇陈氏。康熙八年奉府县立’。”陈节妇墓在“文革”前后被毁。民国《续纂山阳县志》第十四卷“古迹”有蒹葭亭的记载,曰“蒹葭亭,在漂母祠内,乾隆间淮安府李暲所修”。范以煦在《淮壖小记·又记》中也记曰:“漂母祠中有蒹葭亭,系淮安太守李闇成先生暲所修。”可见,乾隆年间漂母祠建有蒹葭亭。世居山阳(今淮安市淮安区)的清河(今淮安市清江浦区)拔贡王琛,辑古人题写漂母祠的诗句为蒹葭亭配上对联——“古渡临祠庙;行人说故侯”。
祠中原有对联多副,多歌颂漂母济食韩信,助人为乐,不图名利,拒收千金等高贵品质,在淮安文化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其一,张森的“人间岂少真男子,千古无如此妇人”,意即人间(包括像韩信这样的)真男子不能算少,但历史上像漂母这样的贤妇人,却没有谁比得上的,突出了漂母千古一妇的崇高地位。其二,李勖的“进食拯英雄,讵知鹿逐秦郊,开炎汉四百年基业;辞金明义利,又见鸠工淮浦,报贤母千万祀馨香”,意思是说漂母拯救了韩信的性命,岂知此举为汉朝统一天下,开四百年帝业作出巨大的贡献;漂母施恩不望报的美德,深深感动后人,所以今天人们重建漂母祠于淮滨,为使她流芳百世。其三,无名氏的“姓氏隐同黄石远;英雄识在酂侯先”,上联说,漂母没有留下姓名,人们对她的身世了解,比对黄石公还要茫然;下联说,漂母识别韩信为奇才,此萧何还要早。此联主要赞扬漂母“做好事不留名”的高风和超人识见。

淮安市文物保护单位——漂母祠
诗文意象:文人的心灵寄托
漂母之所以能超越一个单纯的历史人物,升华为中国文化史上一个独特的符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历代文人的反复吟咏。对于无数在宦海沉浮、人生失意的士大夫而言,漂母与韩信的故事,是一面镜子,也是一剂良药。
其一,漂母成为乐善好施的代名词。晋代大诗人陶渊明在《乞食》诗中写道:“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诗人以韩信自比,将赠饭给自己的主人比作漂母,表达深深的感激与愧疚。诗仙李白在《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中,面对山村老妇的款待,亦写下“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诗句。这里的“漂母”已然成为一切善良、淳朴、乐于助人的普通女性的统称。
其二,漂母成为识英雄于未遇的“知己”。这是文人墨客感怀最深、着墨最多的层面。清代诗人彭孙遹在《漂母祠》中写道:“滕公萧相空知己,物色还输第一人。”他认为,后来向刘邦举荐韩信的滕公夏侯婴和萧何,虽也是知己,但在识人的“先见之明”上,却输给了漂母这位“第一人”。诗人梁佩兰更是直言:“从来汉高帝,不及妇人恩。”这句诗极具冲击力,将至高无上的皇帝与默默无闻的漂母对比,褒贬之意溢于言表。在诗人看来,刘邦对韩信是利用与猜忌,而漂母的恩惠则出自纯粹的悲悯与怜才,两者高下立判。
其三,借漂母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明末清初的诗人阮大铖,在其《漂母祠》诗中发出“王孙悔受妇人怜,亭长应浇老母酒”的奇崛之语。而性灵派主将袁枚经常往来淮安,他在河下写下的两首《漂母祠》诗更是直指人心:“千金一饭寻常事,不肯模糊是此心。我受人恩曾报否,荒祠一过一沾襟。”诗人没有停留在对古人的咏叹上,而是反躬自问,将历史的感怀转化为个人的道德自省,读来尤为动人。
《漂母祠志正续编》:漂母文化的集大成
清代光绪三年(1877),由学者胡凤丹编纂的《漂母祠志》刊刻出版。其卷首包含序言、总目、凡例、引用书目,并附有漂母祠全貌图及漂母画像。正文共7卷,涵盖漂母墓冢等古迹、历代祭祀礼仪、相关奏疏公文、记载韩信与漂母事迹的纪实、文人墨客围绕漂母创作的艺文(诗词歌赋)以及历代凭吊故事与题咏。
《漂母祠志》视角独特,表面上是为一座祠堂作志,实际上是想为知人于贫贱的漂母立传,通过颂扬漂母“巾帼具只眼”的独特品质,彰显漂母的伟大,重在刻画漂母作为“女中之杰”其超越世俗的识人之明,从而表达对古今“知遇之恩”的慨叹与渴望。
《漂母祠志》采用以诗存史的手法,收录了从《史记》记载开始,跨越数百年的大量诗文,尤其收录了乾隆皇帝南巡时题写的《漂母祠》御诗。这些诗文不仅赞美漂母精神,也表达了历代文人在困顿失意时对赏识与机遇的渴望,具有烛照现实的特点。
鉴于编者胡凤丹未曾在淮为官,所有资料皆采自其家藏书,视野受限,淮人关于漂母的诗文入是书者寥寥。民国年间,淮安人汪贤、丁志安辑录诗文(多为淮人作品)若干,成《漂母祠志续编》1卷。后汪继先又辑成《漂母祠志补遗》1卷。
《漂母祠志正续编》是一部系统收录漂母祠相关历史沿革、诗文作品与文物遗存的专题志书,堪称漂母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它既是研究漂母历史文化遗迹最为重要的资料总汇,也是传承漂母精神、弘扬漂母文化的珍贵宝库。
(作者:徐爱明,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