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载“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淮畔盱眙,古陡山今象山东北侧修建的都梁行宫,是隋大运河沿途隋炀帝四十二座行宫中的一座。这里,一抹高岗,三面有山,一面临水;这里,有都梁山泽兰之都梁香芳菲,这里是修筑皇帝行宫的大象之地。
一
隋开皇十年,隋文帝为了巩固对江南的统治,曾任命次子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坐镇扬州长达十年。吴楚故地、秦时置县的盱眙及盱眙城,是一方淮畔历史高地,杨广此前一定不止一次来过这一带巡访。《太平寰宇记》也明确记载过杨广在驻节扬州时,每年都由陆路到都梁山避暑,还曾修建扬州至都梁山途中的都梁驿宫。选择在都梁山建都梁行宫,或许就是炀帝御定拍板的。
都梁宫,因建在都梁山上而得名。都梁山之名,是因这山有泽兰,泽兰的别名都梁香。不过,都梁香并不是一种植物的名称,它是指双子叶植物地瓜苗(泽兰)的茎叶,此物多用于佛教祭祀活动中,亦见入药之用。佛经中记载:都梁香,在四月八日浴佛节灌沐顶时,为浴佛之五色香水之一,其中,都梁香为青色水。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炀帝欣然登高望远,淮水如练浩浩东流,淮南盱山逶迤吐艳,淮北稻谷金黄灿灿,一阵清风吹过,脚下都梁山的都梁香草沁人心脾。当江都郡守介绍了盱眙县情和都梁山名由都梁香草而来后,炀帝兴致甚高,当即挥毫赐此行宫之名为“都梁宫”。百官们一起拍手称好,一起欢呼:“万岁圣明!万岁圣明!”炀帝龙颜大悦:“都梁山得名于都梁香草,都梁山上有都梁宫,盱眙别名就叫‘都梁’吧!”此后,那置在一隅的盱眙城,也就随之被称为“都梁城”了。
都梁宫,坐落在都梁山上。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976-983)成书的《太平寰宇记》卷十六中这样记载:“都梁山在县南(甘泉山下古盱眙城)十六里。都梁宫,周廻二里,在县西南十六里。隋大业元年,炀帝立行宫在都梁,东据林麓,西枕长淮,南望岩峰,北瞰城郭。其中宫殿三重,长廊周廻。院之西又有七眼泉,湧合为一流。于东泉上作流杯殿,又于宫西南淮侧造钓鱼台。临淮高峰,别造四望殿。其侧有曲河,以安龙舟大舸,枕向淮湄,萦带宫殿......”可见,都梁宫为殿阁三重,斗拱交错,飞檐玲珑,长廊回绕的皇家建筑气派。
二
《隋书》《炀帝本纪》与《资治通鉴》等典籍均记载,隋炀帝杨广曾三次巡幸扬州。据钟海平先生考证,炀帝曾四次驻跸都梁宫。隋炀帝,在中国历史上贬褒不一,且贬多于褒。“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晚唐诗人皮日休,可谓是对隋炀帝作了中肯的评价。
有关隋炀帝烟花三月下扬州看琼花、找美女的传说,那都是从后世的《隋炀帝艳史》《隋唐演义》和《说唐》等小说中而来的。有专家考证,隋炀帝死于扬州之前还没有琼花,琼花的出现是在宋代。宋代诗人王禹偁一直被公认为描写扬州琼花的第一人,他是宋太宗至道二年(996)来扬州当知府的,此时离隋炀帝去世的大业十四年(618)已有378年了。隋炀帝来扬州看琼花,就如“关公战秦琼”一样,只是一个凭空捏造的笑谈。
中外历史上为了争夺美女而引发的战争确实不少,但是隋炀帝作为大隋王朝一代帝王,哪里需要他亲自兴师动众专程来扬州找美女呢?史料记载,隋炀帝的两个儿子都是他和萧皇后生的。如果隋炀帝真像传说中那样荒淫无道,那他肯定会有很多儿女,但是隋炀帝却偏偏没有。隋炀帝和萧皇后关系非常融洽,直到隋炀帝被杀害前,萧皇后一直都陪伴着他。
隋炀帝早年在扬州当过十年总管,自然会有着浓烈的扬州情结,但这不是他三次来扬州的原因。史载,隋炀帝三次南巡江都,每一次来都是有不同的历史背景和重大使命的。《隋书》记载,早在大业元年(605)三月,炀帝下令营建洛阳东都的第二天,即发布了“巡历淮海”的诏书:“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眷求谠言(正直的话)。”事实上,炀帝是将营建东都、开凿运河、巡游江都三件事一起通盘考虑的。
炀帝的第一次南巡,那是具有重大政治文化使命的。这次随行人员中,有大文豪薛道衡、博学通识的牛弘等多个中原硕学鸿儒。同时,他还带来了一大批僧尼和道士,到江都讲经布道。至于炀帝不惜巨资来造作龙舟巨队,编制大型羽仪和礼乐队伍,那是他为了在南国采风中抚慰南人,是为了南北文化大融合需要,为了以文化联络来统一思想、巩固政治,以此来加强对江南的控制,以达到维护大隋王朝天下江山的大一统。
事实就是如此,炀帝出行江都、达江南,那羽仪仗队把江都和江南城的大街塞得满满之时,当然会让人们指责炀帝玩乐得太荒唐。其实,此举也不仅仅是为了玩乐,也是为了成就他的“隋大业”。那大型精美的羽仪是特别做给人看的,他是想令一向以文兴物丰自傲而看不起北方人的江淮人和江南人,改变他们原先的看法和观念。炀帝带来的浩大仪仗和排场,是要以皇帝至高无上的尊严威慑天下,这与秦始皇以及所有各代帝王的做法都一样。在历朝历代帝王将相的江山和权欲之下,作为政治牺牲品的人和事,那可是家常便饭了。
淮河与秦岭,是华夏大地南北分界线,隋炀帝喜欢江淮地区山明水秀和城池的繁荣,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和、适宜居住。他驻跸都梁宫休息且也登高望远思考着国家大事。他第一次巡幸到都梁宫再到江都城,就特别给江东父老带来的一件大礼物,那就是他宣布了大赦江淮和江南。《隋书·卷三》载:“扬州给复五年,旧总管(隋开皇九年改吴州为扬州,设总管府在丹阳,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内给复三年”。给复,即免除租赋。
扬州城,是当时江都郡的所在地,是继西京长安和东都洛阳之后规模最大、最为重要的一个城市,谓之隋朝都城洛阳的陪都,也是为隋朝对外交往的重要港埠。那时,江都郡管辖着江都县、盱眙县、山阳县、盐城县、海陵县、全椒县、六合县、句容县等江北和江南的十六个县。
三
隋炀帝第二次巡行江都,是在五年之后的隋大业六年(610)的三月。他此次去江都是经黄河入济水,过东平郡内的菏水,再转入泗水、入淮水和邗沟去江都,但返回东都洛阳时走了盱眙,并驻跸了都梁宫。
炀帝为这次巡行做了充分准备。这时,大隋王朝的力量已是空前强盛了,大隋皇帝威服四夷,突厥人尊为“圣人可汗”。时至大业五年已兴建完成了规模宏伟豪华的江都宫,内有各种名号的宫室和行宫十多处。这一次,隋炀帝带着称藩臣服的高昌王及西域各国使者一起去江都,他还在江都接见了东南各国的远夷来朝。来时,他们一路威仪地看中原平阔大野,看江北与江南之锦绣;回时,他们一路赏江淮丘陵之秀美,阅沃土田畴。由邗沟入淮河,隋炀帝率高昌王和众使者再驻跸都梁宫,揽盱山淮水,望平野黄淮,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向大隋朝贡。
隋炀帝在江都行宫或许还有都梁行宫,自然没有把主要精力寄情于山水之间,他在江淮与江南多地巡视听政,他公务繁忙日夜处理着国内外大事。为了加强对江南的统治,隋炀帝又将江都的行政地位提高一级,是“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让这西汉就置为“江都国”的一座运河之城,真正意义上具有了陪都的重要地位,亦让江都成为大隋王朝在南方统治的政治中心。与此同时,炀帝在江都还特别把思想的注意力用在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抚慰上。
炀帝在江都宫里接见各国朝贡的使者,唯独未见高句丽(东北地区与朝鲜半岛北部地区的一个边疆政权)使者到来,当即开始了讨伐高句丽的准备,积极进行着军事部署和人力调动。炀帝由江都御龙舟至淮上,驻跸都梁宫休息时,也是日夜思考着怎样去讨伐高句丽才能取胜的大事。炀帝的龙舟大队进入通济渠北上后,没有直接西回东都洛阳,而是亲自率队跨过黄河直入刚刚开挖好的永济渠北上前往了涿郡(今北京)。大业七年(611)二月,炀帝便踏上了征讨高句丽的征程。
四
《资治通鉴》载,大业十年 (614) 孟让起义军至盱眙,据此置营,宫遂废。孟让,是何人?他为何要毁掉长淮岸边这座壮丽无比的都梁宫呢?打开历史的门扉,都梁宫被废是与炀帝的暴政有关。
孟让,齐郡(今山东省济南市)人,时任齐郡主簿。隋炀帝大业九年(613),孟让不满隋朝暴政,首先率领当地农民起义。在与官府的战斗中,他多次打败来征剿的大隋军队,起义军人数得到不断扩大后,孟让与另一农民起义军领袖王薄联合,占据了长白山(今山东省邹平县南、淄博市西)一带与隋朝军队进行激战。同年,孟让的起义军在同隋朝水陆联军的一次战斗中遭受较大的打击后,便一路南下转战到了江淮地区。大业十年,孟让率十余万义军攻占了盱眙,同时拿下了都梁行宫作为指挥部以及主要首领和护卫军的住所。
江都郡丞兼江都宫监王世充率领隋朝大军前来征剿。王世充领军首先抢占了都梁山,并以此为主据点设置五道严密的营栅,将孟让围困着。但是,王世充并没急着与孟让交战,同时让部队表现出懒散而毫无战斗力的样子。孟让不知这是王世充施了计,反而耻笑他说:“王世充是个只懂法令条文的小官,哪能带兵打仗?我要活捉他,一直打到江都去。”
时间不长,孟让的部队粮食告急,因为当地百姓大多或逃离了家园或是躲进了隋军的营垒,他们想抢也没有东西可抢。于是,孟让便分兵包围王世充的五处营栅。对此,王世充也只是每天出兵打一下,就装作失利逃回进营栅,像这样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孟让更加骄傲地小看这里的隋将隋兵,就开始分派一些人马到南边进攻以搜抢粮食物品。
王世充知道孟让放松了警惕,就在军营中填平了灶坑,拆下了帷帐,摆设起了方阵,四面栅栏全部拔掉,猛虎下山一般出击作战。孟让及其部下义军,见隋军如此勇猛,才知之前上当受骗。起义军一片片倒下,一个个举械投降。孟让见大势已去,十分仇恨地一把火烧了这座专属隋炀帝所享用的都梁宫,然后带着一股人马拼死杀出了重围,向西南山区逃去。此后,孟让又过淮河北上投奔到了黄河岸边的瓦岗寨起义军。
都梁山之战,孟让的起义军一万多人战死,十余万人投降。这支起义军,虽没有长期占据盱眙,也没有攻下江都城,更没有推翻隋王朝,但也给了隋王朝沉重的一击。
五
隋炀帝错就错在他掌控国家之后,没能让人民休养生息。当代著名的唐史学者胡如雷推算:在隋炀帝即位后的八年内,他一共做了包括开凿大运河、修筑洛阳都、隋大仓、隋长城等二十二项大型的公共工程,平均每年征用四百万人次的劳动力,这可是将近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呀!然而,接二连三举办的各种大役,让天下百姓和地方官员都十分怨愤。特别是炀帝实施的三征高丽均遭遇失败之后,更是让大隋王朝的国力大伤元气。随后的国内反叛、边疆不稳、朝野离心、政治失控等等困局,这让炀帝无所适从了。
隋炀帝三下江都,是隋大业十二年(616)七月。这一次他从洛阳南下,已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无可奈何的逃命之举了。此时,已无任何回天之力的炀帝,在治国理政上不再有任何进取之心,以至选择了逃避现实,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退保江都,如同六朝时期一样能割据江南为好。炀帝如此这般灰心丧气,那断送江山之日自然是指日可待了。隋大业十四年(618),在位十四年的隋炀帝,终被反贼宇文化及等缢弑在江都行宫里......
巍峨壮丽的都梁宫建成不足十年,在一次农民起义的熊熊烈火中倒塌了、湮灭了、消失了。都梁宫被毁500年之后,南宋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中书舍人、诗人吴宗旦写了一首《都梁宫》:“从来香草骚人咏,晚作离宫炀帝游。三殿重重锁秋色,七泉脉脉贯中流。”这首诗,表明当时都梁行宫的基本形态还存在着。
2017年初夏,盱城新华村大龙山脚下兴办一个招商引资的农业生态项目,当推土机在老红旗医疗机械厂门东施工中,从一片近百米见方的浅土层里,发现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精美瓦当与青砖。这事,很快也引起县博物馆领导的重视,考古工作者当即进入现场,对该区域进行了考古和试掘。一时间,考古工作者不断有惊奇的发现。这里出土的筒式莲纹滴水瓦当、波纹拱板瓦当越来越多。这些瓦当不仅体形大,而制作十分精美;这些瓦当,有一些还较为完整,但大多为残件,但看上去就十分地珍稀。
就此,考古专家想到这方区域内,曾经有一座恢宏的却被孟让义军烧毁的隋炀帝行宫——都梁行宫。专家们在惊喜中细细考证,初步得出结论:此处发现的大量瓦当,是为隋唐时代皇家所用建筑构件。但根据现场没有再发现其他可以与之相匹配的建筑遗址来分析,这里可能是一处堆放都梁行宫建筑材料的场所。
都梁行宫遗址应该就在附近。但是,考古专家们在这方“建筑料场”周边悉心地进行了勘察,千古的都梁行宫遗址却一直未见蛛丝马迹。这方山岗坡地水土流失、岩石风化,都梁行宫遗址或许已在千年的岁月风雨中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作者:杨绵发,供稿:盱眙县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