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市盱眙县是江淮之间的一座山水小城,淮山留胜境,风雅传古今。清代盱眙地方文士辈出,如王荫槐、王锡元父子,筑园藏书、吟诗填词、修志制谜,为地方文脉留存下珍贵的历史印记。
一、王荫槐
王荫槐(1785—1855),字子和,号味兰(一说为字),原籍丹徒,移籍盱眙。其祖父王尚聪,世居镇江府丹徒县(治今镇江市丹徒区)顺江洲(今为高桥镇),《蠙庐诗抄》夏翼朝《序》云:“吾友王君味兰学博,祖宅在焉,维时柳树村。”其父王铭(1739—1826),字治堂,号省斋,监生,后因家贫辍学而弃儒习贾,来到盱眙经商,长期乐善好施、见义勇为,其事迹收入光绪《盱眙县志稿》的“义烈”人物传中。其母徐氏治家俭肃,煮粥赈济灾民。《盱眙县志稿》称“今王氏多以科第显”为王铭、徐氏夫妇厚德之报。

《蠙庐诗钞》书影
王荫槐出生于丹徒,自幼好学,苦读不辍,于嘉庆十八年(1813)中举,其后始终科场失意,自乡试后,七次进京参加会试,七次落第,仅因其子王锡元中举而赠荣禄大夫。嘉庆年间,王荫槐随父来盱眙定居,至道光六年(1826)王铭卒后,入籍盱眙。同年,王荫槐因举人大挑而授贵池(治今安徽省池州市)训导,因父丧服阙而不就。王荫槐在诗文方面声名最著。光绪《盱眙县志稿》称赞他“生平学业邃于诗,年弱冠即以诗名噪江左,阮元《江浙诗存》、符保森《正雅集》皆著录,王豫《群雅集》选刻尤多。”在清代道光年间,王荫槐、王效成与扬州诗人王豫被当时的江淮诗坛誉为“江左三王”,王荫槐与王效成又并称为“盱眙二王”。
清道光十三年(1833)冬,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巡视河工,历览老子山、龟山、盱眙第一山等名胜,赋诗刻石为纪。陶澍这次巡行,也是一次文人雅集,随从文官和各地文人百余人唱和往来,共留下《登第一山》《盱眙览古》《晚发盱眙望玻璃亭》《龟山览古》《登盱眙远眺作歌示兰卿》等唱和诗歌,均在第一山上立有诗碑。王荫槐的文才为陶澍所推崇,其唱和之作尤为陶澍所倾倒,在第一山题刻上留有王荫槐《和陶文毅公诗并序》,便是其与陶澍的唱和之作。除去与陶澍的交游外,王荫槐与盱眙籍陕西布政使汪云任既是儿女姻亲,也有酬唱交游。
道光二十五年(1845),汪云任因嫡母病故而辞官归乡,在他倡议下在第一山重修敬一书院,新建清心亭。汪云任邀请好友王荫槐多次登清心亭、酌玻璃泉,吟诗题名,成为一时文雅佳话。现在第一山上,还留有摩崖题刻《王荫槐重登玻璃泉清心亭寄怀汪孟棠方伯》《王荫槐雨后同汪孟棠孝廉夜登玻璃泉清心亭诗》《王荫槐会景亭登高即事题壁诗》等,成为王荫槐与汪云任等以诗书会友的最好见证。王荫槐还在盱眙县城第一山麓修筑了一座私家园林,称为偶园,内有铅山堂、半舫斋、蠙庐、紫藤花馆、春晖堂、美哉亭等建筑。
清道光年间,江南河道总督麟庆撰《汪园问花记》,记其游汪云任之汪园与王荫槐之偶园所览之景。其中偶园部分云:“同时又有偶园,邑人王荫槐所筑,在第一山之麓,较汪园为狭,而轩豁过之。前临后街,入门为铅山堂,堂之厢为半舫斋。循铅山堂西迤南行,左巨屋三楹,向北,辟南牖外为荷池。池上岩有松、桂、梅、竹、海棠、丁香,竹篱间之忍冬、锦带遍篱上。迂回曲折,石级十数,达延春门,门北向,已见淮流矣。又西南为紫藤花馆,绕以回廊,庭植紫藤一株,近百年物,绿荫蔽空,飞茵积地皆尺许。由廊而东为春晖堂,迤东北为蠙庐。堂面山,石磴嶙峋,上为美哉亭。亭后山岩遍植牡丹,花时如锦绣。亭左右丛桂,古香袭人。由山石东转,又上为挹波台,园之最高处。由春晖堂循堤而西南,凿石为渠,曰霖红涧。有桥跨渠上,曰谷雨桥。两岸绯桃杨丝相掩映,榆柳参天数十株,皆合抱。桥南石屏高数丈,屏依岩,岩上遍植迎春,黄花下垂,数十武一色。由岩东拾级而上,历椿岩桐径,亦至美哉亭。登高俯视,市座鳞次,万瓦参差。东北危堤一线,红栏映水者,安乐桥也。琳宫巅立,高跨岩巅者,慈氏山也。天末一峰,若隐若现者,下龟山也。天光云影,一碧万顷者,万岁、塔影诸湖也。园大不过数十亩,而山川形胜,一览无余。苏轼诗云:‘江山虽有余,亭榭著难稳。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斯园可谓登临得要矣。春秋佳日,觞咏无虚,寓公胜流,乡邦俊彦,咸萃于此。”王荫槐晚年双目失明,而作诗尤富,时于偶园中之紫藤花馆分题斗韵,来游者多当世名士。
清代盱眙诗人、文士辈出,王荫槐占一时鳌头,光绪《盱眙县志稿》称他“生平重义节,喜奖掖后进”,在当时文坛影响很大。此外,王荫槐还参与了丹徒原籍《崇贤里王氏族谱》道光十九年(1839)的重修。王荫槐先是刊刻有《过学斋诗钞》4卷、续2卷,后汇编自撰诗又为《蠙庐诗钞》10卷。《蠙庐诗钞》初刻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为8卷,道光二十七年(1847)增刻为10卷,共收录王荫槐所作古今各体诗共850首,包括“每遇名山大川,必浩然长歌,以抒其豪迈磊落之气”而作的观景抒情诗,“广交游,东南才望之士皆称孝廉为诗社长”而作的唱和交游诗,“生平好读忠孝事,激昂慷慨,有古人风”而作的拟古咏怀诗,以及与盱眙名家戚玾、施端教、李嶟瑞等往来诗作。清代名臣陶澍在《序》中评述王荫槐:“诗自风骚汉魏,以讫于唐,靡不贯通,而格律于浣花,为近世之有目者当共辨之。”
二、王锡元
王锡元(1824—1911),王荫槐子,字兰生,原籍丹徒,生于盱眙,遂以此落籍。因咸丰年间,盱眙饱受太平军、捻军和清军兵燹,时局动荡,王锡元也躲避至江西等地。直到同治三年(1864),才乡试中举,同治四年(1865)会试中进士,授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掌文案章奏。民国《宝应县志》载其后“改官南河里河同知,治水有亮绩”,光绪《淮安府志·职官表》载咸丰九年(1859)后已裁撤里河同知,故王锡元所任应为山清河务同知,原属河道总督,咸丰年间归淮安府管辖。
光绪十五年(1889),王锡元因性耿直,屡次顶撞上级而弃官归盱眙。晚年,王锡元寓居宝应,以藏书、修志、作词、制谜等为乐。民国《宝应县志》载其“筑隅园城东,优游终老。”王锡元的父亲王荫槐与盱眙籍文臣汪云任是儿女亲家,自己的儿子娶了泗州文士傅桐的女儿,从兄王锡麟、族亲王效成等皆以诗文知名,他从小深受文化熏陶。王荫槐在盱眙修筑偶园,王锡元也喜好藏书,在偶园筑楼藏书,号曰“十四间藏书楼”,有藏书钤印三枚,即“盱眙王锡元兰生收藏经籍金石文字”“盱眙王氏十四间书楼藏书印”“乐与共晨夕”。
光绪《盱眙县志稿》载,咸丰十年(1860)“自格洪额驻盱眙,而汪园荡为丘墟,偶园亦仅存遗址”,王氏藏书也遭劫难。晚年王锡元在宝应隅园仍然“藏书极富,多秘籍。”王锡元所藏书籍未著录有私家书目,此后世事更迭,十四间书楼藏书尽数散佚,有些成为我国著名图书馆的藏品,也有的进入拍卖市场辗转流通,已知有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眉山井度刻元、明递修本《宋书列传》60卷、明初刻本《增广注释音辨唐柳先生集》20卷《别集》1卷《附录》1卷、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唐藩朱芝址刻本萧统《文选》60卷、明弘治十八年(1505)贾性刻本《群书集事渊海》47卷等各类善本。
王锡元有感于盱眙世事纷乱,遂于晚年与淮安府山阳县学者高延第(1823—1886)等发起修纂盱眙县志,于光绪十七年(1891)修成《盱眙县志稿》十七卷首一卷。此志卷首有王锡元《自序》及图十九幅,目次按卷次分为疆域、山川、建置、田赋、学校、军制、秩官、贡举、人物、列女、古迹、艺文、金石、祥祲、蠲赈、兵事、杂记,初刻本记事止于光绪十七年(1891),记载内容较为详实,不少地方史事、传说考证颇详,且大都注明出处,卷末还附有《校勘记》。初刻后,王锡元又继续修订补遗,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重校刊印,卷首增刻“癸卯重校本”字样,方尔谦(1873—1936,扬州籍学者)作《序》,大部分卷后增《补遗》,书末有《续补遗》和《校勘记》,记事增至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这部县志,“考沿革之分合,订旧志之讹误”,“较《康熙志》增十之八九,《乾隆志》增十之三四,《同治志》增十之六七”,是盱眙历史上流传最广、内容最为翔实的古代志书。

王锡元扇面书法藏品
王锡元文学功底深厚,尤攻宋词,一生写下很多词作,后经收集整理数百首,编撰而成《梦影词》6卷,光绪二十九年(1903)以“盱眙王氏紫藤花馆”之名刊印。《梦影词》前为《序目》,自谓:“少学倚声刻翠裁红,无关大雅,中丁离乱,不无危苦之辞。通籍后,抗尘走俗,不复唱《渭城》矣。归田多暇,见猎心喜,涉情绮语,半犯昔人所诃。检点旧橐,不敢託诸美人香草,径欲刊落。”点明结集刊刻之缘由,后各卷分列词作,多有忆乡、思人、怀旧之作。如王锡元为汪云任孙女汪藕裳长篇弹词《子虚记》题写《调寄〈金缕曲〉奉题大著》,亦收入《梦影词》中。王锡元晚年又好制作灯谜,编《隅园隐语》四卷,宣统元年(1909)盱眙王氏紫藤花馆刊印,在清末民国灯谜界流传较广。王锡元自制隐谜一万五千余则,经罗阶平等人择选约五千则合为前4卷,末2卷附宝应当地或侨居宝应的七位谜家的合集,分别为罗焕藻《兰菊丛生馆隐语》、居福乾《冷庐隐语》、居福济《古欢斋谜稿》、居福升《容膝庐谜草》、罗树桢《惜花馆谜稿》、罗树榕《纫兰轩谜稿》和毛起鸾《诂经轩隐语》。此外,王锡元还编校先贤文集两部,其一为《刘孟涂遗集》2卷,为清代散文家刘开遗集,其二为清代李鸿年校勘北宋徐铉《骑省集》所作校勘记《李刻徐骑省集校勘记》二卷《补遗》一卷。此外,王锡元还为合肥王氏宗族修撰两部宗谱,一为《合肥王氏宗谱》4卷,清光绪十九年(1893)活字本,二为《合肥义门王氏续修宗谱稿》不分卷,民国三十一年(1942)铅印本。王锡元另将《盱眙县志稿》金石部分辑为《盱眙金石志稿》,另撰《国朝骈体正宗笺注》,均亡佚。
(作者:罗志,文章来源:“淮安文艺”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