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名人
一个人,半部京剧史——记“通天教主”王瑶卿
时间:2026-09-03  来源:  字号:[ ]


中国京剧史绕不开“王瑶卿”三个字。京剧舞台上,旦角唱大轴,他是第一人;旦角挂头牌,他是首创者;旦角开流派,他更是先驱。他被京剧同仁称为“百科全书”。四大名旦的唱腔皆得益于他的指教。如此声名显赫,死后墓碑上只刻着两个字:“戏魂”。而他说:我的根在清江浦。

一、失怙少年,炼成一代宗师

王瑶卿(1881—1954)出身梨园世家,九岁时家中当铺失火,财物焚毁殆尽,不久父亲又离世。遭此变故,家道中落,王瑶卿只得入伶界学艺。对少年而言,这不是选择,而是生存。王瑶卿9岁拜入田宝琳门下学青衣,后又拜师谢双寿,同时跟张芷荃、杜蝶云等名师兼学青衣与刀马旦。此外还接受正宗武戏的严格训练。14岁正式登台,第一出戏就是硬骨头、青衣看家戏《祭塔》。16岁进“福寿班”,边演边学,20岁已是主演。王瑶卿转益多师,几乎遍学旦行所有看家本领,最后炼成“文武昆乱不挡”的全才。1904年,23岁的王瑶卿领到清廷升平署的“民籍教习”腰牌,从此可自由出入宫廷为慈禧唱戏。慈禧亲切地呼他“王大”。

《雁门关》剧照

自由出入紫禁城为皇帝、太后唱戏,这是当时伶人能够获得的极高殊荣。其间王瑶卿处处留心观察、揣摩,将宫中所见所闻皆化为艺术养料。王门弟子回忆,出演《雁门关》中萧太后时,他借鉴慈禧行为举止,威严中带着从容,尊贵中透着睿智,一举演活了萧太后。这在戏曲人物塑造方面达到一个新高峰。《雁门关》也被戏剧史家誉为“不可不记之好戏”。1905年,王瑶卿加入同庆班,与谭鑫培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这是王瑶卿艺术的突破期和转折点。他们合作《武家坡》《汾河湾》等剧,珠联璧合,演出时“观者如堵”,成为京剧史上的绝唱。王瑶卿一举成为与“伶界大王”并驾齐驱的旦角翘楚。旧时京剧行,青衣重唱,花旦重做功,刀马旦重武打,各有行规。青衣表演称“抱肚子旦”,即两手抱腹,面无表情,只顾演唱。王瑶卿决心改变这种刻板僵化的表演方式。他将青衣、花旦、刀马旦的唱、念、做、打、舞熔为一炉,创造了“花衫”这一崭新的旦角行当。此举被老派讥讽为“浪”,斥其“胆大妄为,破坏旧法”。幸得慈禧太后赏识,并发话“王大演得好”,还屡次重赏于他。这场革命不仅打破旦行内部的壁垒,更打破了青衣只能是生行挑班附庸的旧格局。从此,旦角可以挂头牌、唱大轴,与生角并驾齐驱。1909年,王瑶卿重排并首演革新版《十三妹》,正式确立了“王派”风格,“非青衣、非花旦,卓然自成一家”。他还亲自为花衫行当设计了一种两面穿的戏服,一面绣花、一面素色,以应对不同场景。那件见证这一历史创举的花衫戏服,至今珍藏在中国戏曲学院。从“破”到“立”,王瑶卿在京剧旦角领域开辟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他本人也从“红到极点”的名角,一跃成为“一代宗师”。他的“王派”风格柔婉细腻,唱腔明丽遒劲,念白清朗爽利,表演稳健洒脱,是清末以来传人最多、流布最广的旦行流派。他与谭鑫培并称为“梨园汤武”。有人这样评述:“谭鑫培的革命,只在他个人身上成功;王瑶卿的革命,却是为众人开路。” 

 二、大马神庙,京剧的“黄埔军校”

北京有一条很普通的胡同,叫大马神庙。因为王瑶卿寓所在此,这条胡同成了京剧圣地。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梅兰芳等先后走进大马神庙,问艺于他。程砚秋十三岁便跟王瑶卿学戏。论辈分,王瑶卿是他太师爷辈,因此程砚秋始终没有正式拜师,但与人谈及,他必称师父。王瑶卿根据程砚秋嗓音特点,为他量身设计唱腔。1929年,程砚秋到上海演出,一炮打响。《文姬归汉》《春闺梦》《锁麟囊》等程派代表剧目的唱腔,都是王瑶卿设计的。程砚秋回忆恩师时说:“师父苦心善意的培养,使我终生不忘。”荀慧生走红后,总觉自己表演有欠缺,便拜王瑶卿为师,学习传统戏与创腔,逐渐形成“荀派”。有评论称他“得王瑶卿之精髓”。荀慧生不仅自己跟王瑶卿学习,还将儿子荀令香送到其门下。尚小云天生好嗓,王瑶卿让他走阳刚一路,这对尚派的形成起关键作用。王瑶卿还把自己精心塑造的《得意缘》《梅玉配》《红鬃烈马》中人物传授给他,这些角色后来都成了尚小云的绝活。梅兰芳1911年问艺,王瑶卿教他念白技巧,使其京白清脆爽利,后成为梅派特色之一。王瑶卿还将《虹霓关》《樊江关》两出戏赠给他,自己不再演出。梅兰芳成名后仍常请王瑶卿“把场”。梅兰芳的“纯”,程砚秋的“正”,荀慧生的“柔”,尚小云的“刚”,四大名旦唱腔各具风格。一人能教出四位风格迥异的流派创始人,这在世界戏剧史上亦属罕见。

中年之后命运再次给王瑶卿沉重的一击。1926年初夏他在上海连演三十八天,连轴上戏,以至失声,戏曲上谓之“塌中”。塌中,对于一个以唱功闻名的青衣大家而言,无疑是判处了艺术生命的死刑。此后王瑶卿在寓所“古瑁轩”教授学徒,二十余年倾心传艺。第一个手把徒弟程玉菁,拜师一年已能出演四十余出青衣、刀马旦戏。王瑶卿为他组织“玉兴社”,在京城开明戏院演出,并亲自为其把场。王瑶卿不仅善识千里马,还甘为人梯,对有发展前途的学员尽全力予以提携和帮助,尤其擅长因材施教。他根据每个人的资质禀赋,逐一锻打、锤炼,助他们出名成家。从四大名旦到四小名旦,没有不受王瑶卿指教的。时人皆称“艺不过王门不精”。王瑶卿天生幽默。那日闲聊,他跟打火点烟的徒弟开玩笑:“封你为火灵圣母。”又对演出时腰挺不直的徒弟说,“再直不起腰你就成龟灵圣母了。”转身,打趣大耳徒弟:“你是长耳定光仙。”有人开玩笑:那你呢?王瑶卿随口就答,“我是通天教主呀。”众人大笑。从废跷到创立花衫,老派演员说他走“歪门邪道”,他以“通天教主”回应。这是戏谑,更是一种智慧。那天立言报记者吴宗祜正好在座,就在报道中给他加了“通天教主”的头衔。从此这个称号就在梨园界传播开来。“通天教主”原含贬义,自王瑶卿始成了一个饱含敬意的尊称。他以一己之力改变一个词语的褒贬,在中国文化史上实属罕见。

三、桑榆之霞,“戏魂”永恒

新中国成立,是这位“通天教主”人生又一转折点。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此时,年近七旬的王瑶卿生活已陷于困顿。军管会文艺处来慰问,他深受感动。1950年开春,田汉走进大马神庙,诚邀王瑶卿出山,走进新中国戏曲殿堂。王瑶卿受聘为新中国第一所戏曲学校教授,并当选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理事。从此,戏台少了一个名伶,杏坛多了一位名师。

王瑶卿亲手制作的花衫,今收藏于中国戏曲学院

1951年,学校更名为中国戏曲实验学校,王瑶卿任校长。从招生、考试、授课、演出、把场到戏改、编审,他事必躬亲。他编写教材,这些教材至今仍在使用;他招考学生,亲选人才;他改编剧本,创编新戏。期间还任总指挥,主持抗美援朝“捐献飞机义演工作组”。梅兰芳这样描述王瑶卿晚年工作状态:“他和青年人有同样的朝气,很愉快地工作着。学生对他的敬爱如对慈父一般,他对学生的爱护也和对自己的儿孙无异。”超负荷的工作终究透支了这位老人的健康。1953年夏天某个午后,王瑶卿为杜近芳设计《柳荫记》唱腔正逐字逐句打磨戏本,突然戏本滑落,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这是他留给学生,也是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他因操劳过度突发脑溢血。这位戏台上口吐莲花的名伶、课堂上滔滔不绝的老师,再也没有重返讲台。1954年6月3日,王瑶卿病逝。一代宗师落下帷幕。他的墓碑上,刻着两个字:“戏魂”。1965年北京重勘地名时,为纪念王瑶卿,将大马神庙胡同更名为培英胡同。这条原本普通的胡同,因王瑶卿而名“培英”,也因他成为名副其实培育戏曲英才的圣地。

回望王瑶卿的一生,台上开创“花衫”,台下培育“名旦”,“一个王瑶卿,半部京剧史”一点不为过。从打破藩篱革新青衣,到大马神庙授业传灯,再到中国戏曲学校辛勤躬耕,王瑶卿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宗师,不是独步一时,而是愿意让后来者站在自己的肩上,走得更远。

(作者:一犁,文章来源:“淮安文艺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