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贤俊多坎坷，道与世违胡足诧。”她身逢乱世，经受了人生最痛苦的三件事——少年丧父、青年丧夫、老年丧女，在颠沛流离、漂泊不定的重重苦难中潜心著述，为后世留下了四百多万字的长篇弹词体小说《子虚记》《群英传》。她，就是汪藕裳，从淮安盱眙走出，命运多舛却著作等身的清代女作家。
盱眙才女汪藕裳（AI生图）
如今的淮安市博物馆里，珍藏着全套共64件长达230万字的《子虚记》手稿。2011年12月，这套手稿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被誉为“东方瑰丽的英雄史诗”，汪藕裳也是中国近代作品最丰的女作家之一。
一
汪氏源于皖南徽州祁门县，相传是唐朝越国公汪华的后裔，明末清初迁居盱眙。盱眙汪氏人才辈出，曾出过6位进士和举人、10多位知县等官员。清道光十二年（1832），汪藕裳就出生在这样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汪藕裳，名蕖，字藕裳，清代安徽盱眙县（今淮安市盱眙县）人，自称“都梁女史”（“都梁”是盱眙的别称）。她自幼聪明伶俐，深受家庭文化氛围熏陶，更被父亲视作掌上明珠，带到任职的河南官府亲自教育。她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又耳濡目染各地的风土人情，洞悉官场上的各种情态，为她日后的小说创作积累了丰厚的素材。
鸦片战争后，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当时的中原地区黄河常常泛滥，突遇大旱使民生更加艰难，汪父在开封、许昌、安阳等地辗转任职，汪藕裳一直随父奔波，生活也不太安定。
道光二十八年（1848），汪父在彰德府（今河南安阳）知府任上突然病故，17岁的汪藕裳“少年丧父”，回到盱眙后，随即在家人安排下，嫁给安徽桐城的胡松岩。胡松岩未获功名，家境也不甚富裕。
汪藕裳（图片来自网络）
二
山河破碎家国飘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攻占桐城，汪藕裳随同丈夫逃至盱眙避难，依附娘家生活。咸丰九年（1859），太平军攻打盱眙，汪藕裳夫妇和祖母等家人一起逃难到苏州，投靠在吴县做官的堂兄。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丈夫胡松岩不幸病死，年仅29岁的汪藕裳“青年丧夫”，膝下还有唯一的女儿嗷嗷待哺。太平军攻克苏州后，汪藕裳又只身逃难到宝应，投奔长兄汪祖茂。“一自故园兵乱后，流离无所叹途穷。钗分镜破深秋里，托足安宜（宝应的古称）类转蓬。”（《子虚记》卷一）这是她处境艰难、心情压抑、孤独痛苦的真实写照。
盱眙都梁阁
她遭逢乱世，年轻守寡，在艰难困苦中独自抚养女儿。“苦难是一种修行，逆境是一种沉淀”，因为曾经逃难到苏州——弹词的故乡，她在耳濡目染中爱上了弹词艺术。咸丰十一年（1861），颠沛流离中的汪藕裳创作完成第一部长篇弹词体小说《群英传》。她借主人公曹英历经许多磨难，意志愈加刚强的故事，勇敢地激励自己直面国破家亡的打击。
《群英传》一面世，就受到热烈欢迎，“洛阳纸贵非虚语，争欲传抄尽保藏”（《子虚记》卷六十四）。读者们纷纷传抄、争相传诵。汪藕裳因此深受鼓舞，想到曾经读过的弹词著作，如《天雨花》《笔生花》都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主人公最终都成为回归家庭的贤妻良母。她决意写一部“不团圆”的书，为女子扬眉吐气的书。寓居宝应的汪藕裳开始酝酿构思《子虚记》。此时，一介弱女子的她，尚且独自挣扎抚育女儿。“笔端写尽平生愿，排遣惟凭翰墨中。”也许，写作是她寄人篱下的唯一寄托，是她国破家散的精神支柱。
三
“作书自笑诚何意，无非是，欲向闺门觅赏音”。这是《子虚记》创作的初衷，作者想在知识女性中寻觅知音，让弹词小说成为传送理想的媒介。一个年轻守寡，再未嫁人的单身母亲在乱世飘零，仅凭一支毛笔，写出长达230万字的弹词小说，是作者二十余年的日雕月琢、持之以恒，是“风雨打窗人未寐，夜深犹对一灯红”的孤独，是“清夜构思常不寐，拈毫何苦恋残灯”的苦吟，是“窗下功夫非一日，青灯照我几篇成”的努力，是“季冬时候天寒甚，冻笔难呵且略停”的艰难，是“盛暑严寒皆不辍，一任它，疾风暴雨打寒窗”的坚持与执着。
汪藕裳创作《子虚记》（AI生图）
“子虚本窃相如意，是是非非尽渺茫。以此为名堪晓得，前朝有甚马牛羊？”汪藕裳借这一段自述，交代了《子虚记》是假托明朝孝宗为时代背景的小说，讲述了忠臣孝子的典型文玉粦和具有叛逆性格的巾帼英雄赵湘仙的故事。寄托作者“不欲与相同”思想的女性角色赵湘仙，女扮男装高中状元，为官功勋卓著，更荣任宰辅，爵至列侯。身份暴露后，她拒不复女儿身，不接受皇帝婚配，绝食而死以示决心。赵湘仙的悲剧结局，突破了《再生缘》《笔生花》等弹词小说的大团圆模式，体现了女性的觉醒意识和反抗精神，具有重要的认识价值和艺术魅力。
《子虚记》中巾帼英雄赵湘仙形象（AI生图）
四
伴随着《子虚记》漫长的创作过程，汪藕裳将女儿拉扯成人，并将女儿嫁给宝应大户丁氏。光绪三年（1877），长兄汪祖茂病逝，汪藕裳离开宝应，投奔时任松江府青浦知县（今上海市青浦区）的侄儿。光绪九年（1883），她终于在苏州完成最后一卷的写作，“癸未之秋七月，著完末卷在金阊（苏州）”。从宝应到苏州，历时二十余年，长达六十四卷二百三十万字的弹词巨著《子虚记》终于创作完成。
《子虚记》内页原稿
此后，为《子虚记》题词的弟弟、堂弟，写作序言的堂兄，以及叔父相继离世，《子虚记》全本未能出版。大约在光绪十四年（1888），唯一的女儿不幸早逝，56岁的汪藕裳“晚年丧女”，历经人生最惨痛的三件事后，她含悲忍痛留在丁家，帮助抚养两个幼小的外孙女。据民国《宝应县志·列女传》记载，她“年二十九夫殁，事姑至孝，抚嗣成立，性好文墨，子侄辈皆承启迪，著有《子虚记》等书醒世”。光绪二十七年（1901），几经磨难多方努力后，上海世界繁华报馆印行《子虚记》八卷本前十回，这是汪藕裳生前公开出版的一小部分。
中华书局出版《子虚记》
光绪二十九年（1903），命运多舛却富有才情的一代才女客死他乡。直至2014年，中华书局出版发行了精装的五册《子虚记》，蒙尘一百多年的弹词巨著，终于完整地与读者见面。而汪藕裳一笔一墨写下的《子虚记》手稿，由其后人保存一百多年后，终于回到家乡，珍藏于家乡——淮安市博物馆。
《子虚记》手稿
（作者：王霞云，文章来源：“方志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