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人或许不知道,著名学者钱钟书最推崇的北宋诗人之一,竟出自咱们这片土地。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选取淮阴诗人张耒(字文潜)的诗歌多达8题10首,在北宋诗人中仅次于苏轼,追平了王安石,超过了欧阳修、梅尧臣、黄庭坚及陈师道等著名诗人。
钱钟书推崇张耒,首要原因是张耒的诗“最富有关怀人民的内容”。比如《有感》一诗就讽刺了封建官僚作威作福,虐害人民,而《劳歌》一诗则强烈地反映了农工条件的恶劣,张耒叹息说,“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容安馆札记》更是抄录了张耒的《八盗》一诗,该诗以现实主义笔法描绘了八名盗贼结伙作案、壮大队伍、最终部分被官府捕获的全过程,深刻反映了当时社会矛盾与官民关系。
另一方面,是因为张耒富有才华,钱钟书在《容安馆札记》中明确地说张耒“才情远在秦(观)晁(补之)之上”,并且形成了自己的诗歌风格。钱钟书在《谈艺录》中首次论及张耒的七律,认为他在苏门诸子中“最格宽语秀,有唐人风”。而《宋诗选注》的张耒小传中指出他的作品“风格也最不做作妆饰,很平易舒坦”。《容安馆札记》则论述得更加全面,指出张耒“以白战制胜”。也就是说与苏门其他诗人刻意追求气骨、雕琢词句的风格不同,张耒的诗看似平易,甚至有些浅淡,但“独饶情韵”,时常能在“靡浅率懈”之中透出“流丽挺秀”的韵味,并从根本上说明张耒“七言古近体尤擅长,古体每上接张(籍)王(建)乐府,近体每上接香山(白居易)而下开剑南(陆游),然独到处较二家苍润含蓄”。钱钟书此论不仅将张耒置于苏门群体中对照,凸显其独特性,而且还说明了张耒在宋诗发展过程中占有重要的位置。钱钟书指出陆游《霜风》“岂惟饥索邻僧米,真是寒无坐客毡”,就是借鉴了张耒《寄陈鼎》“常忧送乏邻僧米,何啻寒无坐客毡”。
张耒诗歌的最大特色是杨万里《读张文潜诗》中所讲的“自然”:“晚爱肥仙诗自然,何曾绣绘更雕镌。”或者是晁补之在《题文潜诗册后》中所讲的“容易”:“君诗容易不着意,忽似春风开百花。”其实,王应麟在《困学纪闻》中提到张耒的老师苏轼早就说过“秦(观)得吾工,张(耒)得吾易”的话。“自然”和“容易”,也就是钱钟书所说的“白战制胜”。当然,这种“自然”“容易”并不能理解为一种简单的浅易平近,而是非一般人可及的自然奇逸。
就用张耒七律《和周廉彦》中的“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一联来说明。方回的《瀛奎律髓》选录了这首诗,并下批语为“不见着力,自然浑成”。纪昀的批语则是:“何等姿韵!何必定以语含酸馅为高!”二人都对张耒的“自然诗法”作了高度肯定,但对诗中“美之何以为美”却没有阐明。钱钟书于《宋诗选注》中对此联作了详细剖析,认为张耒的写法与梅尧臣的诗句“夕阳鸟外落,新月树端生”一样,在描写眼前的景物时采取了“把一件小事物作为一件大事物的坐标”的写法,“一反通常以大者为主而小者为宾的说法”,打破了传统的叙述方式。从而此诗在“自然”的背后,蕴含了别样之美。
钱钟书对张耒诗歌创作的师法对象,也作了非常细致的分析,指出除了学习白居易之外,张耒还广泛地学习了张籍、陶潜和杜甫。
《宋诗选注》张耒小传明确提到“他受白居易和张籍的影响很深”。《竹坡诗话》记载张耒在其《输麦行》诗作之后写有题跋:“此篇效张文昌(籍)而语差繁。”可见张耒对于张籍乐府诗的喜爱。正因如此,张耒的诗歌中多有关心民生疾苦之作,他对诗歌功能的理解,与苏门其他诗人相比,也要来得广泛得多。张耒认为,“大至于朝廷之政事,广至于四方之风俗,微至于匹夫贱士之悲嗟、妇人女子之幽怨”,都可以写入诗歌之中,这与张籍乐府诗的精神一脉相承,重在写实,“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展现了深刻的社会关怀,不愧为“本朝(北宋)乐府第一”。
《容安馆札记》则指出张耒有不少的诗篇是学习陶潜的,尽管学得“皆未为工”。苏籀《栾城遗言》云:“张十二(耒)病后诗一卷,颇得陶元亮(潜)体。”这大概就是钱钟书指出来的《次韵渊明饮酒诗》《冬怀》《春日杂诗》等诗作。因为苏轼贬谪南海,遍和陶诗,张耒学习陶潜或许是受到了苏轼的影响。苏轼去世后,张耒次韵陶潜,则明显带有缅怀先师的意味了。
《谈艺录》谈到张耒诗学杜甫,雄阔高浑,弘畅秀朗,与黄庭坚、陈师道等人学习杜甫的瘦硬拗峭完全不同。张耒的《遣兴次韵和晁应之》先后八首“尤苦学少陵(杜甫)”,其中的名联颇多,如:“清涵星汉光垂地,冷觉鱼龙气近人”,“暗峡风云秋惨淡,高城河汉夜分明”等,皆如《宋诗选注》张耒小传所论:“读他的七言律诗常会起一种感觉,仿佛没有尝到陆游七律的味道,却已经老早闻着它的‘香气’,有一小部分模仿杜甫的语气雄阔的七律,又好像替明代的前后七子先透了个消息。”
当然,钱钟书指出张耒除了七律学杜甫,其古体诗中也不乏学习杜甫的佳作。张耒《离黄州》一诗就是最好的例证。《容斋随笔》云:“何大圭曾谒文潜(张耒),凡三日,见其吟哦老杜《玉华宫》诗不绝口。自谓平生极力摹写,唯《离黄州》诗稍近。”钱钟书《容安馆札记》摘录此诗后,附按语曰:“淡而敛,一变平日铺衍之习,遂成高格老笔。”对此诗评价颇高。
在《谈艺录》中,钱钟书还澄清了一桩与张耒密切相关的公案。黄庭坚在崇宁元年(1102)作《次韵文潜》诗:“水清石见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有的学者认为这是黄、张二人谈论诗艺的秘诀。其实,这不过是黄、张二人历经党祸,“投老同为逐客”,皆懂得“口舌难争,坚壁勿战”,“当息躁忍事,毋矜气好胜”的道理,遇事要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而日久论定,是非自分。
总之,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指出张耒是“宋人之有唐音者”,不随苏门诸子矜尚气骨、雕琢词句,舒和坦衍,不用典藻,在“自然”“容易”的表象之下,蕴蓄着深沉的关怀与丰腴的情韵。钱钟书于张耒用力甚深,表彰不遗余力,既见其作为学者的卓识,亦透露出其本人对于诗歌“自然浑成”之境的倾心。透过钱钟书的眼光来认识张耒,我们不仅能读懂一位学者的诗学见解,更能走近这位从淮阴走出的北宋诗人,触摸到这片土地曾经滋养过的文采与风骨。张耒的诗篇,是淮阴文脉中不应被遗忘的一股清流,更是值得淮安人骄傲的文化遗产。
(作者:朱煜,文章来源:《淮海晚报》2026年5月11日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