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贵这个名字,在盱眙家喻户晓,名气很大。明祖陵的导游,每次都会向游客介绍他发现朱元璋祖陵并给朱元璋献祖陵图的故事;明祖陵景区周围几百号姓朱人家,都自称朱贵后人。但作为地方志负责人,翻遍明代正史,却找不到朱贵这个名字,颇感奇怪。直到近期发现了朱氏明代家谱,才第一次证实了朱贵真真切切的存在。
在中国帝王陵寝发展史上,明代帝陵以规模宏大、体系完备、规制严明、石雕艺术精湛而著称。明祖陵作为明代帝陵的“祖宗陵”,虽非帝王直接葬地,却承载着朱明王朝“肇基帝运”的象征意义、君权神授和授命于天的风水意义,不但受到历代统治者重视,甚至是政权反对者长期窥视,苦谋“断其龙脉”而极力破坏的核心目标,所以说,明祖陵是需要严格保卫的战略重地,守陵官非常重要。但长期以来,不但对明祖陵研究相对薄弱,对守护官的研究更是稀少,是陵墓文化研究一个奇观现象。

明祖陵神道图
朱贵献陵图
游客到明祖陵景区旅游,导游一定会告诉他们:朱元璋夺取江山定都南京后,首先为父母在凤阳修建了高规格皇陵,甚至还一度在皇陵旁边,大规模建造中都城,准备定都凤阳,靠在父母旁边,为在阴间的父母脸上增添光彩;修完父母的皇陵后,朱元璋洪武七年开始营建了自己的明孝陵,并在洪武十五年入葬了去世的马皇后。做完这两件事后,朱元璋觉得自己能做皇帝,是天命,更是祖宗积蓄阴德的功勋,于是启动了寻找修建“祖宗陵”议题。
朱元璋出生贫寒,小时候穷的要饭,还为填饱肚子出家为僧,父母去世时候,朱元璋还小,无法记得祖辈更多细节和踪迹。《明实录》记载:朱元璋曾经对史官说,“犹记皇姑孝亲公主(朱元璋二姐)曾言:熙祖(朱初一)的(墓)在泗州,相传皇姑指记裙边之处,即旧陵嘴也。”朱元璋还颁旨安排,“始岁遣官泗(州)城西朝河坝望祭”,也就是派官员,在盱眙对面泗州城,摆设香案,对着明祖陵所在的西方祭拜。《天府广记》卷四十《陵园·附蒋德璟凤泗记》中记载:“高皇帝(即朱元璋)龙飞,定鼎金陵(今南京),追尊四代,已建仁祖淳皇帝陵于凤阳,因命皇太子至濠泗祭告祖考妣于泗州。然未识玄宫所在。时向城西濒河凭吊,岁时遣官致祭。”
皇家史官很快确定朱元璋老家彭城沛县,祖辈在句容县通德乡朱家巷,为淘金户,居住多年,多有故人健在。但句容不产金,无法满足交金任务,之后流落盱眙泗州杨家墩给人做工度日,这对于寻迹祖陵遗址是前进了一大步,但究竟在泗州什么地方,仍然是一个谜。传说直到洪武十七年(1384年)朱贵献祖陵图,祖陵的遗址问题才得到解决。《凤泗记》记载,朱贵年轻时参加了农民起义军,后长期从军在外,以军功封龙骧卫百户(是一种职位较底的军官)。洪武十七年,朱贵称假祭祖,与同宗父老兄弟谈及祖辈的情况,宗人们向朱贵详细介绍了朱元璋祖父朱初一的住处、殁葬处,以及殁葬时灵异始末,宗人还带着朱贵实地看了朱初一的原住处和坟墓。根据宗人的介绍和亲身的实地勘察,朱贵画图贴说(既画了朱初一住处、葬处的地图,又搞了详细说明),于洪武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斋奉“陵图”“宗图”,亲赴御前,向明太祖朱元璋敬献“图贴”。

朱贵献图连环画
朱元璋听完朱贵面奏,详细看过朱贵献的陵图后,确认多年苦寻的祖宗葬地,非常激动,不免对朱贵褒扬有加。朱贵深受感动,当即向朱元璋跪拜并执意放弃军阶,赴泗州守灵。不久后,朱元璋下圣旨授朱贵祖陵奉祀,着四品服色,子孙世袭管理署(祠祭署)事;同时恩赐田宅、钞锭、金带、衣服等物,宠赉有加。朱元璋同时颁布法令,设置祠祭署。对于守陵人朱贵,朱元璋承诺安心守护,载朱贵百年之后,埋葬祖陵附近,并世为葬地。朱贵的儿子朱绂袭任奉祀时,明太祖特别将朱绂召入谨身殿,赐膳一桌,复赐御前子鹅肉,再谕以“莫嫌官小,与国同济”。

朱贵从武归泗州探亲图
朱贵献图传说,600年来,一直被津津有味地传播,但《明史》和《明实录》等正史并无记载。另有一个传说,两个道士在泗州杨家墩对堵风水,“枯枝发新芽,让朱元璋祖父归葬,倒是记录的有版有眼,《帝乡纪略》也有明确记录。

暖地枯枝发芽的传说
杨家墩“背倚九岗,俯瞰汴淮,形如龙首昂然于山水之间”,朱元璋深信此地“地气暖”,可“肇基帝运”,保佑朱明王朝“皇运长祚”。朱贵献图是真是假,明史没有明确记载,也有研究学者把明祖陵的营建追溯至元末。据《明史・山陵》及《帝乡纪略》记载,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元朝泗州守将薛显献城降明,朱元璋的祖茔始入自己势力范围;元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以吴王身份赴泗州省墓,“置守冢二十家,除其租赋”,并命世子朱标省墓,此时祖陵已明确并初具规模,但规模不大。从这个论据看,朱贵献图可信度并不高。 历史的烽烟已经淹没了很多真相。是学者可信,还是民间传说可信,一时间还真假难辨。几百年来,朱贵献图传说,不仅仅是一张图,更被盱眙人看成是朱贵无声忠诚的家国情怀,对国尽忠,同时对祖先尽孝,是一个看重忠孝仁义,并且是忠孝双全的人。
我甚至一度以为,这个故事也只能写到这里了,即使在明祖陵景区,这个故事也是给观众讲故事的一种渲染;但明祖陵村村民朱志江,确实是一个有心人,他不但坚称是朱贵嫡系后人,而且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朱贵明代家谱,确认了朱贵守陵的历史事实,让朱贵完成了从历史不记载的守陵人最终使命,到“择一事,守一生”的深沉浪漫,让秘密在合适的时机,从暗处走向光明,从家族传承变成民族记忆。
朱贵守陵考
朱贵研究资料匮乏。按理说守陵的最高负责人通常是宦官或世袭武官,名字在《明实录》《大明会典》及地方志中有零散记载,但朱贵并没有被记录其中。甚至在百度输入“明代朱贵”,都查不到子丑寅卯。“DEEPSEEK”软件神通广大,但关于守陵人朱贵资料也没有。
明祖陵村朱志江是一个村民公认的土专家,这本朱氏家谱是他2012年6月,在泗洪参加朱氏奉祀堂宗亲联谊会上,宗亲朱孝永展示的一本,先后由朱氏前辈朱懋彩、朱懋如、朱承鉴收藏,记录年代为明代崇祯六年(1633),距今已经380多年。这份弥足珍贵的家谱,完整记录了朱贵生平,是将朱氏奉祀堂本门与明皇帝家族渊源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朱氏家谱,历经明清两代
朱氏家谱中,关于朱贵,明确记载生于元代至正元年辛已岁九月氏九日、卒于永乐三年乙酉岁初八日(1341-1406),六十五岁,永乐帝圣旨同意,葬在明祖陵东南旧房屋基下。朱贵夫人吴氏,生于元至正五年甲申岁四月初一、卒于洪武十一年戊午岁正月二十日(1345-1379),三十五岁,与朱贵合葬明祖陵内,生有一子。继室刘氏,生于至正十年庚寅岁五月十七日、卒于永乐五年丁亥岁八月初十(1351-1407),58岁,也与朱贵合葬明祖陵内。这段记述,详细说明了朱贵和两位夫人出生和合葬情况,可信度很高。


朱氏家谱中关于朱贵的记载非常详细
家谱中说朱氏老祖宗封邾子国,世居沛,汉代迁到句容朱家巷,和皇帝朱元璋同宗同源,一起逃荒到盱眙泗州。从“贵绂寿,瑛庸昂”六代,至“广邦宗自,万有正嗣,宏肇嘉猷,茂承孝志,永念长胤,必昌尔祚”。有文字记载的辈份,整整三十代,加上上追的祖辈,合计有近700年延续的家史,家族嗣系分散全国各地,乃至东南亚的一些国家。
这本家谱明确始祖为“贵”,就是朱家人以护陵官朱贵为荣,以朱贵为始祖开始传承。家谱记载朱贵回家祭祖绘图,拜见了朱元璋献图,被封为“祖陵奉祀”。“奉”是奉皇帝的旨意,“祀”是祭陵扫墓。这本家谱记载和民间传说高度切合,封朱贵“钦赐四品服饰,代主岁时祭祀,子孙世袭管理署事”。因为献图因素,洪武十八年,太子朱标主持修建祖陵,洪武十九年举行盛大祭祀仪式。结合家谱中涉及的明嘉庆四十三年、明崇祯六年葵酉春三月、明崇祯十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清康熙十四年岁次乙卯六月等信息,可以看出这份家谱编修时间,应该横跨明清两朝,很难排除有后人美化成分。所以,个人觉得朱贵献图和家谱对应,是否就是历史真实,仍然需要更多考证。
朱志江介绍,他们家族老人说,在北宋末年,朱元璋和朱贵这一支的先人,为躲避战乱,流落到洪泽岸边仁集乡拓荒种地,居住“朱圈嘴”,周边的滩涂名“青年滩”,明灭后,一部分守陵人离开祖陵,到盱眙周边安家,有一部分分散至闽浙一带,但世代守陵是事实。朱贵子孙都是祖陵署令,封“奉祀官”。贵传绂,绂传寿,寿传瑛,瑛传庸,庸传昂,这几代传承有序,记载明确。神宗初年,皇上亲谕封二十四字辈族谱,其中“嗣”“猷”“胤”“祚”意为皇上家族,世代祭守祖陵,那道皇封锦谕和红木板谱,由朱氏二十世孙朱承尧保存,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除‘四旧”时,被投入火中烧毁,从此失传。
明王朝在被清朝取代后,明朝皇室及其亲族显贵受满权镇压屠杀,朱贵后人也多离弃家园,远遁他乡。流传的口述中,朱昂有五房儿子,长房固守祖陵,二房迁至皖宿一带,其他随“反清复明”而南下。分散的族人中多携带手抄族谱,以便后世联系。
护陵官凄美愿景
查阅资料,历史文献中对陵墓守护者专题研究很少,但对忠诚的守陵人,老百姓和官员,甚至皇室成员,都会给与赞美和褒扬。朱贵护陵有功,去世后,永乐皇帝下圣旨,容许朱贵在明祖陵东南旧房下安葬,不但妻妾也先后陪葬,其后五代都安葬在祖陵内,陪着朱贵护陵,这不但是明代皇帝给予护陵官的巨大荣耀,也是对护陵官最高奖赏。要知道,历代王朝都有严旨,胆敢在祖陵内挖树取土者,一律就地处死!祖陵动土,涉及“泄地气破龙脉”大事,为皇家大忌讳。在这前提下,能给予护陵官朱贵安葬陵内的恩荣,这荣誉是巨大并且唯一。
但历史总是这么有趣,好名声有时候也会招来嫉妒和谩骂,朱贵一代的付出和坚守,随着时光推移,到后代一样会有杂音。
“人五人六”这个成语,是形容一个人脸皮厚而且不知进退的贬义词,在苏北甚至全国,都会常常被人说起。这个词语起源于明祖陵。明祖陵镇现在改名淮河镇,是在全国统一的乡镇撤并中,被淮河镇兼并的。明祖陵镇上世纪初叫仁集乡,这个名字沿袭多年,但明代时候,这个地方叫仁信集,分为仁一到仁六等六个里。朱贵这支核心守陵人居住在仁五里和仁六里,这两个里的人有皇封守陵任务,比较特殊,不但享受免除赋税劳役的政策,还时常受到国家补贴和慰问,非常受人嫉妒和眼红,男丁女丁找媳妇出嫁都非常抢手。但习惯了优厚待遇的“仁五里、仁六里”的这些人,非常不低调,四处招摇显摆。因为朱元璋曾经封朱贵四品官,也封其后代世袭七品,尽管是虚封,但级别很高;盱眙县令是九品官,仁五仁六朱贵后代是七品官。在封建社会,等级制度严明,有官大一级压死人说法,这些守陵人的虚官比县太爷还大两级,更是感觉自己厉害的不得了。朱贵后代一些不低调的人,到县城闲逛时候,就会去知县大堂,甚至喜欢摆摆架子,到审讯大厅县太爷位置上坐坐,拿惊堂木拍几下玩玩,县官也识趣回避。外地人不知道啊,就看见知县应该坐的位置老是换人,不明就里也百思不解;知根知底的老人就告诉他们,这批人是“仁五仁六”的人,世袭级别比县太爷高。但长期这样玩,就招人恨了,被理解成老不更事、不识趣的贬义词“人五人六”,成为非常有趣的笑谈。
但是,朱贵这样的护陵官历来受到盱眙老百姓的尊重。今天,从古老的家谱中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忠孝双全的丹心为家国的朱贵。可以想象,深夜的第一缕月光还没越过第一山,朱贵就已经提着那盏老旧的桐油灯,走在祖陵的神道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回响。守陵人,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身份,朱家自从被授予世代守护的重任,家训只有四个字:“人在陵在”。朱贵每天的工作繁复而规律;清晨巡查神道和碑亭,检查有无损坏;上午清理杂草,维护古树;下午研读祖传的典籍,记录陵园的变化;夜晚则提着灯巡视三遍,风雨无阻。最特别的是祭祀活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子时各祭祀一次,清明这样的大祭日,朝廷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
朱贵的一生,就像他擦拭过无数遍的铜铃——看似普通,却能在风中发出穿透时空的声响。他守护的不只是一座陵墓,更是一种承诺,一种记忆,一种在这个浮躁时代几近消失的“一诺千金”的精神。守陵人已逝,但他的影子,似乎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了另一座无字的纪念碑。
作为最重要的皇家祖陵,明祖陵自建成之日起,就建立了严格且规模庞大的守陵制度。守陵人员除朱贵外,还派有守陵军官(如指挥使、千户等)负责安全防卫,中国明代档案总汇《武职选录》中记载的王琏,是盱眙人王养正的始祖,封护茔校尉,去世后被封昭信校尉(昭信,盱眙旧称),他的后代在明代也有军功。

盱眙人王养正的始祖王琏,被封护茔校尉
朱贵早年征战沙场,立有战功。他能从金陵有军功的武官,放弃武职,终身守陵,就是实现了自己忠孝双全的理想。他被家族尊为始祖,并受皇封荣葬祖陵,更是至高荣耀。盱眙那么多关于朱贵的美好传说,如今能和家谱对应,可信度很大,为朱贵研究提供了宝贵资料。尽管朱贵这个人明正史无载,但丝毫挡不住“忠孝双全”精神的光辉。
(作者:胡仁生,文章来源:“善道文化”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