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1592—1652),字觉斯,一字觉之,号十樵,一号嵩樵、痴庵,痴仙道人、烟潭渔叟,河南孟津人,明末清初名臣、书画家。善书法,与董其昌齐名,有“南董北王”之称,对后世影响极深,行草世称“神笔”。吴昌硕赞:“文安健笔蟠蛟螭,有明书法推第一。”启功言:“觉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林散之称:“自唐怀素后第一人。”其《拟山园帖》更在日本掀起“后王胜先王”的轰动,认为他的书法超越了“书圣”王羲之,并以此书风衍生出“明清调”书法一派。
明末崇祯十七年(1644),中国政治体制发生了重大变革。这一年,农民军首领李自成率军攻克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万岁山(即景山,俗称煤山);吴三桂开山海关引清军入关,在北京建立清王朝。各种突如其来的巨变,令已在南京拥立福王的王铎身心俱疲,虽由礼部尚书改任东阁大学士,但已无心操劳国事,惟以读书写字来抒发心中的无助。

山阳印社藏王铎行草《重游湖心寺》诗碑及荣宝斋旧藏纸本
一、诗碑解读
王铎的行书《重游湖心寺》,恰好作于这个多事之秋。湖心寺位于江苏淮安城西管家湖(约今淮安生物工程高等职业学校所在地),始建于唐末,被誉为“江淮名刹”,几度兴废。至明末时,寺中“主事者不得其人,兼罹水患,墙垣颓而不修,殿宇败而不葺,寺几废矣”。王铎曾数度来到淮,此时重游至此,不免触景生情。想到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已沦落到如此地步,不禁发出:“阶前容地少,楼内受天多。律版朱砂落,经文篆籀托”之语。虽不知国之命运将来如何,但已知此时此刻大明已无力回天,便写下了“茫茫烟海接,休再访龙窝”的无奈感慨。似痛或不舍,而又回天乏术之情油然而生。该诗全文如下:
众树仍青色,微风到水沱。
阶前容地少,楼内受天多。
律版朱砂落,经文篆籀托。
茫茫烟海接,休再访龙窝。
此件作品收录于王铎《拟山园选集》,题为《重游湖心寺僧院》,但书作中的“受天多”,在集中作“纳天多”;“休再”,在集中作“莫再”,或为后定稿。其创作时间,王铎只在款识中落下“甲申”,即崇祯十七年(1644)。但在明王朝灭亡之前还是之后,王铎并没有言明。《拟山园选集》中还见“淮海初春至,天隅带剑游”之句,而《王铎年谱》“崇祯十七年”条目下亦记载:“三月,觉斯与张岱相遇,一同南下杭州。”而此时,张岱正奔其二叔张尔葆之丧至淮安。王铎与张尔葆关系较好,此时大约是闻友人离世噩耗而来淮安。恰与张岱相遇,便准备结伴前往杭州。据此推断,此作品作于此时,时王铎53岁,正是其书法风格成熟的时期。

淮安湖心寺旧影
在这一时期,王铎的行书特别是长条幅作品显得笔力惊人,往往写得跌宕起伏,浑厚淋漓,达到震撼人心的视觉效果。墨色浓淡枯湿悬殊,结字大小错落有致,节奏对比反差强烈,是以奇险取胜。而此幅《重游湖心寺》,他却用墨含蓄静穆。前两行几乎无摇摆处理,至第三列才出现了明显的节奏顿挫,但不失法度。虽无以往作品绚烂多变,但正是这种平铺直叙的处理方法,将此时王铎的内心挣扎、痛苦与无奈,渲染得一览无余。字里行间,用笔平和安静,结字稳健,大小粗细变换自然,丝毫没有半分做作之感。在线条的浓淡枯湿方面,较以往的对比强烈,也柔和了许多,明显区别于一些应付之作。
《重游湖心寺》诗书作,是王铎在历经战火四起、国之将亡、亲朋相继离世之时的内心情感抒发。观读整幅作品,能够让人不由感受到一个士大夫在家国破碎时的落寞与凄凉。这样一幅作品,无疑是王铎大量书法作品中的一件精品、力作。他的诗句、书法所共同构建出的感染力与震撼力,在中国书法史上也是相当少见的。
此作纸本原为荣宝斋旧藏,后被香港经济学家张五常所藏,并经多种权威出版、著录。钤朱文“王铎之印”、白文“大宗伯印”外,另有朱文鉴藏印“伍元蕙俪荃甫评书读画之印”“裴伯谦审定书画印”“荣宝斋收藏”“五常鉴为清品”“五常拜观”,边跋“王觉斯,孟津人,明天启二年进士,擢礼部尚书,入清后任大学士,工诗文,擅书法,意趣自别。此幅乃重游湖心寺,为无知大禅宗而作。庚子秋九月二日,徐邦达题记”,钤朱文“徐邦达珍赏印”。碑刻今嵌于淮安河下古镇山阳印社碑廊墙中,无跋。
二、王铎其他淮安诗
据统计,王铎一生诗作量巨大。据他写给其弟、清初戏曲作家王鑨的信中说:“初为诗文千余卷,清初赴燕都,焚于天津舟次,行世仅十分之二。”由于种种历史原因,目前仅存世四千九百余首。以此类推,其一生诗作量至少两万首。

明末清初名臣、书画家王铎画像
王铎来淮安多次,《重游湖心寺》就是他其中一次来淮所留下的诗书精品之作。除此之外,他还在淮安创作了多首诗,散见于各种集子中,较为著名的是其《拟山园选集》。如天启七年(1627)五月,王铎以翰林院检讨充福建考试官,“由东直门出京城,经山东兖州之汶上,继沿运河达杭州府,沿富春江历岩州府之建德、衢州府之两安,后取陆路至玉山、广信、铅山而入福建境内。”期间,他途经淮安,在船中作《淮安舟中怀豫石》诗。在淮安城舍舟登陆后,王铎见女煮茶,又作《舟至淮安振生惠慧山泉顾渚茶》,中云:
舟中之热,何其威哉。遵涧渚兮击平沙,水气蒸兮困荷花。淮阴美人念我苦溽湿……
之后,他遍访淮安三城名胜古迹,拜祭了漂母祠,还极有可能见到了唐代大书法家李邕《娑罗树碑记》的原碑,并作诗《淮阴》,中云:
淮州多灵树,冬水有湿烟。
懰彼漂母祠,悽恻不能言。
日夕但涩色,一饭尚堪传。
英雄精魂昌,幽光为煜肰。
……
诗中“淮阴”即指淮安,明清时期为淮安府治山阳县(今淮安市淮安区)的别称。后他还于崇祯十五年(1642)夏来淮公干,作《行草自书诗》,款记“崇祯壬午中夏,清江工署,自公之暇,书于山舫,亦以消永日也”。清江工署即工部分司署,为明廷派出机构,主要负责漕船制造、修理等工程事务,驻淮安府治山阳县清江浦镇(今淮安市清江浦区)。同年十一月底,王铎妻子马氏在随其奔波中,病逝于淮安府桃源县(今宿迁市泗阳县)舟中。此后再来淮安,已至崇祯十七年(1644)。再经淮安清江浦(淮安城向西约20公里长运河)时,又作《清江浦》及《清江浦野寺》等诗。同年,王铎随赵之龙、钱谦益等在南京降清,复礼部尚书衔,任内翰林弘文院学士及《明史》副总裁。顺治八年(1651)任太子少保,次年任礼部尚书,同年病故,赠太保。
(作者:陈克宏,文章来源:“文史淮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