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盱眙名医杨介（1060—1130），字吉老，出身于世代行医之家。他自幼受家学熏陶，研习经学，后被举荐为孝廉不就，转而立志学医，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他拜于宋代著名诗人兼名医张耒门下，深得其医学真传，曾以奇方异法治愈宋徽宗等的疑难病症，名震京师。杨介用中草药白芷经过清洗研磨成细粉，再加蜂蜜制成药丸，对于治疗伤风头痛有奇效。[1]此药丸起初没有名称，前来求医的王定国根据此药在别称“都梁”的盱眙研制而成，命名为“都梁丸”。都梁丸至今仍然是常用的中成药，而王定国名巩，为北宋名士。

一、“王定国”乃北宋名士王巩

王定国名巩，字定国，号介庵，又号清虚居士，大名府莘县人（现属山东）。系宋真宗时宰相王旦之孙、工部尚书王素之子。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四记载：王巩生于戊子年，此年为仁宗庆历八年（1048）。

王巩画像

王巩是熙宁六年癸丑科进士，虽然“文采风流为一时所宗”，但在仕途上一直不太顺利。熙宁六年，王巩靠恩荫入仕，补为校书郎，后累官大理评事，迁太常博士，好不容易升到了正七品。据宋代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和清代陆心源《宋史翼》等记载，熙宁八年（1075）四月，王巩因会见河中府观察推官徐革时对其不当言论没有举报，被追夺两级官阶并停职。不久，又复为从八品的秘书省正字；第二年，他又因涉及借阅赵居兵书事件，被追夺两级官阶并停职。一直到元丰二年（1079）十二月才“叙复太常博士”。但不久，又受到苏轼“乌台诗案”的牵连，被发配至宾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宾阳县）监盐酒税。

元祐元年（1086），由司马光推荐，王巩擢为宗正丞。十月二十五日，他因上疏议论宗室礼制事，被贬为扬州通判；元祐四年（1089）三月二十六日，改为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知州；同年六月八日，又改为密州（今山东省诸城市）知州；同年九月二十二日，被罢免密州知州，“因恩例，乞得管勾太平观”；元祐六年正月，在苏辙、谢景温推荐下，除知宿州（今安徽省宿州市）；任职不久，又被罢免，这次罢职仍然是因为被人攻击，结果改任朝奉郎，管勾鸿庆官；绍圣（1094-1098）初年，王巩谪签书荣州（今四川省荣县）判官厅公事。绍圣中，他在蕲州（今湖北省蕲春县）任职；元符元年（1098），王巩因经常上书议论朝政，被从官籍中除名并停职，并被发配至全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进行编管（即作为囚犯般管制居住），‌一直到元符三年才归来。

建中靖国元年（1101），王巩任河南通判；崇宁元年九月己亥（十七日），朝廷大兴党祸，王巩再次被贬至广西。清代王国栋《王氏宗谱·三槐王氏》卷一云：王巩“晚年徙居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市）。”并记载：王巩“卒北宋政和七年（1117）丁酉十二月初一日。”

二、三粒药丸治好头痛顽疾

王巩因为患有“头风痛”，即以慢性阵发性头痛为主要表现的疾病，类似于现代西医所说的偏头痛以及部分肌紧张性头痛等症。他听闻盱眙名医杨介医术高超，便专程来到盱眙求治。宋代王璆《是斋百一选方》卷之九“都梁元（即丸）”条下记载：“王定国因被风吹，项背拘急，头目昏眩，太阳并脑俱痛，自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拿舟至泗州（今盱眙境内）求医，杨吉老（即杨介，字吉老）既诊脉，即与药一弹元，便服，王因疑诘，经一时再作，并进两元，病若失去。王甚喜，问为何药，答曰∶‘公如道得其中一味，即传此方。’王思索良久，自川芎、防风之类，凡举数种，皆非，但一味白芷耳。王益神之。此药初无名，王曰∶‘是药出自都梁名人，可名都梁元也。’大治诸风眩晕，妇人产前产后，乍伤风邪，头目昏重，及血风头痛，服之令人目明。凡沐浴后服一、二粒甚佳。暴寒乍暖，神思不清，伤寒头目昏晕，并宜服之。”[2]

《是斋百一选方》说，杨介只用三粒药丸就治好了王定国的顽症，王恳求杨介告知药方，杨介卖起关子：“如果你能说出其中一种药，我就把药方告诉你。”他思索良久，猜了川芎、防风等好几种药，杨介都说不对，最后揭开谜底：只需白芷一味药，洗净晒干，研为粉末，做成弹子大药丸，以清茶服下即可，令其大为叹服。而王定国猜测“都梁丸”的成分为川芎和防风等中药亦不无道理，川芎常用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防风可治疗头痛晕眩、恶风风邪，说明他颇通医道，熟知中药的药性药理。清光绪《盱眙县志稿》卷九也引用了《本草纲目》中所记载王定国命名“都梁丸”之事。

白芷为常用中药，以根入药，色白，性温，味辛、微苦，有解表散寒、祛风除湿、燥湿止带等功效。中医治疗各种痛症，在辨证施治的前提下加入白芷一味，往往能收到满意的效果。

中药白芷

白芷既可以药用也可以食用，其中含有挥发油，气味芳香，亦可作香料，被称为“舌尖上的药材”。在烹饪中使用可起到去腥膻、增香和勾肉味的功效。上世纪90年代，盱眙龙虾借十三香调料风靡大江南北。“十三香小龙虾”的特点是麻不伤舌、辣不过口，鲜香中带有淡淡的回甘，还有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草药香，“绕指三日而不除”，白芷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据盱眙的龙虾烹饪高手介绍，白芷还可使烧好的龙虾色泽保持鲜艳。

三、与苏轼交谊深厚

王巩与苏轼、苏辙、冯京、司马光、黄庭坚、米芾、王诜等名流来往密切，其中关系最铁的当数苏轼。《苏轼文集》卷二十九“辨举王巩劄子”称：“巩与臣世旧，幼小相知，从臣为学。”王巩诗作尤为东坡所激赏，《说郛》二十一卷记载：“王定国寄诗与东坡，答书云：‘新诗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穷人之具辄欲交割与公。’”[3]“穷人之具”是指写诗作文的工具，苏轼戏称看了王巩的新诗，从此不敢写文章了。

熙宁十年(1077)八月二十一日，苏轼由密州知州调任徐州知州不久，黄河在澶州决口，洪水抵达徐州城下。苏轼率领民众守护城池，保全了徐州城。水退后，苏轼在城东门城墙上建造两层高楼，因表层用黄土涂色，取“土实胜水”之意，称为“黄楼”。九月九日重阳节，王巩如约而至。苏轼在黄楼上招待他，说：“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王巩为人正直，又与苏氏兄弟交好，因此不为王安石等政敌所容。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八月，王巩受“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到宾州。两个爱子先后死去，他本人亦身染沉疴，几乎送命。王巩流放宾州期间，苏轼与他频繁书信往来，一再表示王巩受自己牵连，无辜遭受了那么多苦难，他心中非常难过。同时劝王巩不要灰心，并建议他用“摩脚心法”对付瘴气，并嘱咐“每日饮少酒，调节饮食，常令胃气壮健。”

元丰七年（1084）三月，苏轼从黄州（今湖北黄冈）至汝州（今河南临汝），当年十二月初一，正值寒冬腊月时，苏轼来到泗州，因淮水结冰，不得不在泗州滞留了一段时间，十二月中上旬，他给王巩写了一封信：“今日景繁到泗州，转示十月二十三日所惠书并新诗六首、妙曲一首，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懑冰释，幸甚！幸甚！某往扬州，入一文字，乞常州住。得耗，奏邸拘微文，不肯投进，已别作一状，遣人入京投下。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硕，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黄师是遣人往南都，故急着此书，仍和得一诗为谢，他未暇也。新济甚浅，冻不可行，旦夕水到即起，恐须至正初方有水也。不知至时公在宋否？某若得请，或附宣献公舟尾南来，不尔，遂溯水至西都，出陆赴汝也。”[4]信中言及他在扬州投书乞常州住，在宜兴买田置业，看似皆为家常琐事，但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对老友的思念之情。元丰八年正月初四，苏轼即将离开泗州时，接到王巩的回信，王巩认为苏轼与其在阳羡（即宜兴）买地，不如到广陵（即扬州）居住。苏轼又写了《次韵王定国南迁回见寄》回赠，诗中称“广陵阳羡何足较，只有无何真我里”，表达了随遇而安的豁达心态。

四、诗文书画皆有很高水平

王巩工诗属文，善画擅书，在书法艺术上的成就也很高。他善楷书，工行草，用笔强调天然和字外功夫，线条流畅，遒劲潇洒，极富韵味。他的小草浑然天成，极具气势，与米芾齐名。苏轼对王巩的书法艺术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在赠王巩诗赞曰：“清诗草圣俱入妙，别后寄我书连纸。”王巩的传世书法作品有《与安国书帖》《冷淘帖》等。《停云馆法帖》《三希堂法帖》和《中国书法大字典》均选载有他的书法作品。

王巩《执事帖》

据记载，王巩曾与米芾交换过各自收藏的书画。米芾在《书史》中说，他曾在泗州南山（即今盱眙第一山）杜家得到唐刻板本《兰亭》，王巩见到后，说自己曾送给王诜一件《兰亭》摹本，与米芾这件几乎一样。但米芾一直没有看到，非常想见识一下。

元祐二年（1087），米芾从开封南下来到扬州，在谢景温帐下做幕僚。而1086年底至1089年三月二十六日，王巩任扬州通判，可能是这个时候王巩得观米芾收藏的唐刻板本《兰亭》。

王巩在绍圣、元符至大观年间创作了《闻见近录》《甲申杂记》《随手杂录》等三部笔记。其笔记采用史传体与小说体结合的叙事体式，在编排条目上有一定承上性、连续性和主观叙事性。文中所记多是他亲历、亲见、亲闻之事，其中涉及到北宋党争、北宋士风、典故沿革、地理风俗等内容，史料价值很高。

王巩因仕宦迁徙，多次途经汴河、泗州一带，对当地地理、风俗颇为熟悉，这在其笔记中亦有体现。他在《甲申杂记》中记载：曾担任泗州通判的宋代名臣赵抃每天夜深人静之时，必然服饰庄重地在庭院中烧香，将白天所做之事告诉上天，凡是不能对天说的事就不做，描绘了北宋名臣赵抃的正直无私，严于律己的形象。《随手杂录》第三条记载泗州僧伽灵验之事，颇为有趣：“萧士京大夫为广东转运使,其妻事僧伽甚谨。一夕,梦僧伽别去,其妻问欲何往,曰：‘后十二日苏子瞻当渡海，我送过之。’惊起，语其夫。后十二日，子瞻果有儋州之命，萧亲语于余。”《甲申杂记》还记述：北宋时期，对汴河清淤工作要求相当严格，采取的是与都江堰相同的岁修制度。天圣九年（1031），调集丁夫五万，对汴河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浚工作。皇祐三年（1051）五月，设立河渠司，负责汴渠的浚治工作。[5]

宋代士大夫中流行儒而知医，医儒互参，亦官亦医，因此文人雅士集方之风盛行，刊刻方书也较多。南宋时汉阳太守王璆（字孟玉，号是斋）公余留心医药，博采包括“都梁丸”等民间验方，著成《是斋百一选方》。后来许多医学典籍如《严氏济生方》《古今医鉴》《医学传心录》《瑞竹堂经验方》《妇人大全良方》也将“都梁丸”收载其中。王巩命名“都梁丸”的故事因此得到广泛流传，成为中医药史上的一段佳话。

参考文献：

[1]倪泳.“龙虾之都”里的中草药故事[J],中国食品，2021，16(8).

[2]董臻.腊茶的古代中医药文献研究[D]，中国中医科学院，2019.

[3]陶慧.王巩及其笔记研究[D]，宁夏大学，2020.

[4]陈锴生.苏轼《屏事帖》受书人及相关问题的考证[J]，美术学报，2020(2).

[5]刘永加.宋代运河工程的技术成就[N]，中国水运报，2018.7.15.

（作者：倪泳，文章来源：“善道文化”微信公众号）